郑重声明:文章系原创首发,文责自负
人与人,以及其他事物之间缘起缘落的轨迹,往往在极为久远的岁月里就深埋伏笔,却要穿越漫长的沧桑,以兜兜转转与寻寻觅觅的方式完成。我与梭罗所写的《瓦尔登湖》,便是如此。
从小对于阅读的浓厚兴趣,在高中时几近达到痴迷。在多少个秋水寒烟里,落红如雨中,老师的讲课声常常逐渐幻化为遥远的背景音,游离天外。那窗外的云,天边的月,夜空的星,都曾伴我在三毛的万水千山里一同流浪;在张爱玲笔下的荒凉无际中迷失;为《飘》里那位美丽的郝思嘉战火中的坚强与韧性折服;为舒婷《致橡树》里的女性独立宣言欢欣鼓舞。并由此萌生出为领略过的风景添加诗意的韵脚,为即将开启的曼妙人生之旅填写平仄的渴望。文字构筑出的世界令心灵生出了渴望自由与辽阔的翅膀。
上大学时有了图书馆免费借阅的优越条件,更是登峰造极。那时生活状态与高中承受繁重的学业压力截然不同,如同一个长久渴望航行大海的水手,终于可以尽情地在书籍的海洋里遨游。课余时间的光阴几乎全都交付给了书中的世界。一本书读到紧要处,甚至不惜以旷课应对。一位经常来我们宿舍串门的同学笑言,大学期间,她来我们宿舍,几乎每次都是看到我以同样的姿势在上铺读书。那画面大概也是我们宿舍的一道独特风景吧。
初入社会时,曾有过一个疯狂屯书的阶段。一本一本的书籍买来,似乎是要提前储备下足够的精神食粮,即使不读,亦是让自己感到心安。《瓦尔登湖》便是那个时期所购,但一直束之高阁。
学生时代沉溺于书中文字搭建的虚幻世界里,还是产生了不良后果。刚刚毕业的最初几年,我被现实狠狠地泼了一盆冷水,度过一段颇为动荡不安的时光。谋生的压力,使得我内心早已溃不成军,丢盔卸甲,再难有静心读书的闲情逸致。痛定思痛之下,我不得不化身为考试狂魔,以与学生时代相比有过之无不及的热情投入到各种职称、学历与资格考试之中。这条路异常漫长与艰辛,一走就是近十年。
为将自己塑造成为庞大社会机器所需要的一颗合格的螺丝钉,读书彻底沦为谋求现实利益的工具。经过漫长岁月的打磨,我终于精准地将自己镶嵌进社会机器之中。而人生最初的梦想随着时间的流逝逐渐地黯淡下来,并被遗忘。
最后如愿以偿进入了我期待的行业后,随之而来工作环境与待遇的极大改善,以及在工作中的个人成长,这最初确是带给我巨大的成就感。然而持续的强大压力下,犹如不停旋转的陀螺,在日复一日,年复一年中,悄然漫过临界点。对于身心造成的负面影响,逐渐显现出来,不知不觉中转入自我磨损模式。日日被生活的压力所驱驰,当被迫停下奔跑的脚步回望时,发现在日常忙碌的表象之下,却是内心无边无际的荒凉与空虚。在行色匆匆中,早已不知不觉地失去了与身心的连接。然而却无法停止,我正在迎来似乎无解的中年危机。
我感觉自己愈来愈像一艘将要搁浅的帆船,不知不觉驶入无法摆脱的困境。时而感觉有另一个我在高空中怜悯地凝视备受身心煎熬的自己。一次次听到悬崖边上的烈烈风声,我心忧如焚,却无能为力。
那粒最初萌动的种子,被现实的疾风骤雨抛掷到命运的角落里,遗落在瓦砾之中。历经无数次的风吹雨打,日复一日积落的尘埃。伴随雨水的浇灌,包裹住它的身躯。生命的力量,在无尽的黑暗中潜伏,在无数静默的时光里,等待着时机。
覆盖的尘埃越是坚硬,生存的空隙越是逼仄,生长的渴望愈是强烈。当阳光照进缝隙,当雨露润湿心底,当温度刚好适宜,便伺机蓬勃而出。绽放的信念不熄,最为贫瘠的土地,亦会开出绚烂花朵。
在红尘中沉浮半生,蓦然回首之际,我瞥见了那道曾照亮过青春岁月的光芒。
终于在搬家前夕的一个清晨,整理打包需要搬运的物品,当重新触摸到橱柜里蒙尘的书籍,那异样的感觉瞬间弥漫身心,沉寂许久的心弦被骤然撩拨。一时忘情,翻开书本,轻轻地读着书中的文字,一股喜悦的源泉猛然涌出,我热泪盈眶。恰是那本购买已久,却未曾打开的《瓦尔登湖》。那清澈的湖水,茂密的林木,陪伴的鸟兽,蕴藏着疗愈身心的巨大能量。作者沉浸其中,摆脱被异化的社会化结构,走向本我的源头。使我终于意识到,人到中年,生活可以是另一种截然不同的状态。
那是故友久别重逢的温暖,是久旱逢甘霖的喜悦。从那一刻起,我的人生航向开始调转,阅读重新回归日常生活,写文再次成为心之渴望。于是荒漠开始有和风细雨光顾。积少成多,成为月牙泉,草木重现,绿意葱茏,终成绿洲。
那个念头一旦萌生,便不可遏制。终于在一个春日,我告别了十几年轨道生涯,重回旷野。如同梭罗所写:”那个1845年的三月尾,我借来一柄斧头,走到瓦尔登湖边的森林里,到达我预备建造房舍的地点。那是愉快的春日,人们感到难过的冬天正跟冻土一样的消融,而蛰居的生命开始舒展了。”
有心栽花花不开,无心插柳柳成荫。殊不知,我走出的人生轨迹竟无意中契合了被称为女性先驱的弗吉利亚.伍尔夫所描绘的女性理想生活:“挣到足够的钱,去旅行,去闲着,去思考世界的过去和未来,去看书,去做梦,去街角闲逛,让思绪的钓线沉入街流之中......”
这便是荣格所说的共时性原则吧,当我的心理未做好准备之时,那本书始终在角落里沉睡,直到我准备开启属于自己的瓦尔登湖之旅,它才拥有了意义。
当阅读与行走相遇,会产生惊人的化学反应。遇雨成诗,遇云成画,遇风成乐,那是相辅相成的两条路径。
如同书中所言:“每个人都是自己内心海洋的哥伦布。”当我们觉醒之时,黎明才会到来。当我一次次行走在陌生的街巷,山水之间,那些触发的情感常常让我深有同感。
《瓦尔登湖》成为我迷茫生活里的一座灯塔,于是我常常在旅行时随身携带。秋日的江南之行,我又一次邀它同游,共赴一场特殊的约会。
南浔古镇是我在湖州的最后一个旅行目的地,我对其寄予厚望,心中暗暗期待着无法预见的奇妙体验。
到达南浔古镇的那一天,天气终于好转,气温回升,天蓝云白,境由心转,心情亦随之明朗澄澈。
我选择了位于景区南门的一家民宿入住,推开北窗,就能看到只有一街之隔的昔日四象之首刘镛故居小莲庄。眼前的一切令人心情平静,目光所及之处,不见高楼大厦林立之象,唯有在林木掩映之下的白墙灰瓦的低矮建筑,令人安心,放松。
住处安顿之后,我只是想随意走动一下,先了解总体情况,再决定重点游览的目的地。

我沿着那条贯穿景区的河道随意东折西拐,任意漫游。在秋日桂香弥漫的江南,当夺人眼目的粉色非洲凌霄傲娇地伸展向天空,很难不让人驻足凝视,于是我便被引领至文园的门前。
文园是独立于南浔古镇联票(包含小莲庄、嘉业藏书楼、张石铭旧宅、刘氏梯号、张静江故居五景点)之外的收费景点,位置也是处于核心景区的边缘。
进入园内,首先映入眼帘的便是徐迟纪念馆。这个名字我感到有些熟悉,但一时之间难以找到更深的链接。走进去,当看到他的代表作——《哥德巴赫猜想》,我才恍然。有段时间学习现代文学史,那被称为一篇重塑知识分子形象的报告文学经典,开启了科学春天的“报春鸟”,被给予极高评价而令我印象深刻。除此之外他的重要译作里,《瓦尔登湖》亦赫然在列。
在南浔区随处可见的文化名片“水晶晶南浔”便是出自徐迟的自传体小说《江南小镇》,他在其中连用66个“水晶晶”形容南浔的水域、田野和古镇,比喻其如水晶般纯净透亮的自然景观。2020年,南浔区正式将其升格为城市品牌,旨在重塑“水清、景美、文厚”的江南水乡形象。
徐迟先生在1996年82岁高龄从医院病房六楼一跃而下为自己一生画上句号,曾震惊整个中国文坛,一时间众说纷纭。我边走边看,走到一段文字前,那是一位与作家相交甚厚的友人在其逝世纪念日里所写的文章,深入他罕为人知的精神世界,应该极为接近事实的真相。那位曾经将在遥远的太平洋彼岸的瓦尔登湖式的宁静带到中国的文人,却因精神痛苦与社会理想破灭,第二次婚姻失败与家庭矛盾等导致的健康问题与老年抑郁以貌似惨烈决绝的方式离世,不免令人唏嘘。
徐迟曾写给共同度过漫长深情岁月的早逝发妻陈松的悼亡诗:”彼岸有什么可怕呢?有最有情义的你在渡口等着我啊…”也许对于徐迟先生而言,他所追求的瓦尔登湖般的宁静在此岸已无处寻觅,那么就他祝福到达彼岸的花开吧。
人生在世,为精神世界营造并维护一方瓦尔登湖并非易事。一场意外,一次疾病,一段糟糕的亲密关系,事业的低谷,认知的偏差,都会扰乱心灵的宁静。我们需要在不断地调整改变中,通往那抚慰人心的秘境。
此次江南之旅我虽携书同行,但一路却鲜有适合阅读的安静场所。从徐迟纪念馆出来后,一池碧波映入眼帘,与蓝天白云相互辉映。池边三三两两放置着木质长椅。这个景点大概是属于南浔古镇的一个冷门景点。游人很少,极为安静,是适合阅读佳处。
我取出随身携带的书籍。购买这本书这么久,却从没关注过译者的名字。当我将目光聚焦在封面上时,徐迟的名字赫然在目,多么奇妙的巧合啊!还有什么比在此处捧读一本《瓦尔登湖》是可以告慰和纪念译者的最好方式呢?他的生命会以文字的形式得以延续永存。


于是我以此行从未有过的轻松愉悦之情坐在湖边读书。温暖的阳光照在我的背上,舒适之极。当读到”这是何等愉快的事啊。秋天里,在这样一个晴朗的天气里,充分地享受了太阳的温暖,在这样的高处坐在一个树桩上,湖的全景尽收眼底,细看那圆圆的水涡,那些圆涡一刻不停地刻印在天空和树木的倒影中间的水面上。”就这样,一百多年前在遥远的大洋彼岸里宁静的瓦尔登湖岸所体验的那种愉悦之情,通过徐迟这位本地作家七十多年前的文字翻译为媒介,与我当下的感受神奇地相遇。
”有一次,我在村中园子里锄地,一只麻雀飞来落到我肩上,停留片刻。当时我觉得,佩戴任何的肩章,都比不上我这一次光荣。后来松鼠跟我也熟了,偶然抄近路时,也从我的脚背上踩过去。”当读到这一段文字时,我有些忍俊不禁。
这时一群大白鹅率领着着众多黑鸭浩浩荡荡来到湖边啄食岸上的青草。它们的到来引起持续不断的喧嚣,如投入湖中的石子,将我的注意力从书本上挪移,回到现实中的“瓦尔登湖”,还会带我回溯到遥远的过去,寻找起始的源头。
大白鹅们在此久久盘桓,不愿离去。我观察后方知,原来我占据的这芳草萋萋的湖岸是它们的固定觅食地。身为杂食动物,它们深谙荤素搭配,营养均衡的饮食之道。仅仅捕食鱼类远无法满足需求,因而时不时来岸边补充野草野菜类食物打打牙祭。
它们从围栏的间隙探出长长的脖子,距岸边一尺多远距离范围内植被已被啄食一空,要想获得更多补给,唯有一只只奋力伸长脖子向更远处探索。我身在它们的领地,很难坐视不理,便尝试拔了一种植物给它们,歪打正着,竟意外地大受欢迎,很快就被一抢而空。经过几次尝试后,我发现了它们的最爱,便拔来更多。数次投喂之后,发现有一只大白鹅是这群鹅中的活跃分子,每次我把食物放在岸边,总是眼疾嘴快,拔得头筹。有一次,我还没来得及把草放下,它一嘴就朝我的手指啄去,我一时躲避不及,伴随着强烈的痛感,那草儿已经成为其口中美食。这极不讲武德的大白鹅让我时隔多年,再次领略到鹅的凶悍。
我小时候在外婆的村子里,有一次去找一个伙伴,她家中无人应答,却招惹到看家护院的大鹅,嘎嘎叫着气势汹汹向我奔来,初次见此阵仗的我本能反应下转身就跑。那时的我,长得瘦瘦小小,在外形上一望便知处于下风,难怪它会如此轻视。而我又犯了逃跑主义的战略性错误,更是助长了它的嚣张气焰。我在前面拼命奔跑,它在身后一摇一摆地追赶,那场景如今想来应是极具喜感。当时正值夏天,我穿着裙装,又是一大劣势。它最终追上了我,对准我的脚踝处狠狠啄了一口才罢休。这次人鹅之战以我成为它的嘴下败将而告终,是我的童年糗事之一。
后来又遇到被公鸡欺负的奇特经历,但因改变了应对策略而结局大不同。
上小学时住的父母单位的家属院,是那种有十来间房子的大院,每个院子里大概住着四五户人家。五年级时搬家,新搬进的那个院子的最边户,在房前空地用栅栏圈养着十来只鸡。其中有一只公鸡特别凶悍,每次我独自经过时,总是奋力从一米多高的围栏中跳出,拼命追赶我,并做出要啄我的样子。尽管它一次都没有得逞,但我每次经过时,总是被吓得落荒而逃。初始我以为它只是欺生而已,但我发现当和大人一起经过,或大人们单独路过时,都不会出现这样情况。我才知道人善被人欺,人小被鸡欺。日子一天天过去,那只公鸡依然没有任何收敛的迹象。对我而言,院中那二十多米的小路成为危险地带,给我的出行造成很大的心理障碍。我厌倦了这种天天提心吊胆的状态,但这是必由之路,又不存在因被鸡追赶而搬家的可能性。我思来想去,认为唯一的出路只能是变逃跑为奋起反击。
注意已定,我反而踏实了。当再次经过时,我尽量掩饰紧张的情绪,并故意放慢脚步,努力克制自己想要逃跑的本能反应。那只公鸡像往常一样,不假思索地越过围栏,准备故伎重施。但这一次我早有准备,在它以自认为雄健的身姿跳将出来,快要接近我且尚未站稳之际,说时迟,那时快,我反身狠狠地踢了它一脚。不知是力量太大,还是此举大大出乎其所料,一旦正面交锋,它也不过是个色厉内荏的家伙,不堪一击。刚刚还像威风凛凛的将军一般,转眼就败下阵来,咯咯地惊叫着逃回了围栏。一战决胜负,自此那只公鸡偃旗息鼓,永不再犯。
自那时起,我便明白,在这世间行走,因为外界或自身的原因,会有许多被生活逼到墙角的时刻,需要我们积极改变,奋起反击,突破重围。逃避永远不是解决问题的方式,退让只会成为他人践踏边界的理由。而这群大白鹅里亦是如此。几个回合下来,我发现一只脖子上长着素袋的大鹅就是这样一个受害者,每次我把草儿放在岸边,它大多数都排挤到后面观望,偶尔一两次在前面,但刚把草啄到,总会有其他的鹅狠狠地啄其后背,它便赶紧放弃到嘴的食物,怯怯地退后。这令我对它充满了同情,于是趁它与其他鹅之间有一些距离时,采取定向投喂的方式,如此它方能偶有收获。但我心明了,能帮它一时,却帮不了一世。若无意外,它在这鹅群里应该会毫无悬念地以弱势地位度过它的一生。

我隔着数十年的光阴之河,笑望着那个与公鸡进行一场扭转乾坤之战的小女孩。那一刻,我清晰地感知到,正是那时所鼓起改变的勇气始终是后来无数次重新开启的源泉。那漫长岁月里的奋笔疾书与泛舟书海又何尝不是我对抗这世界的武器呢?带我穿越无数次生活的迷雾,识破虚假的表象,在喧嚣尘世间修筑起一道坚固的藩篱,营造出精神家园的一泓碧水。恰是那些时光奠定了如今可以自由行走的底气与从容。在走向自己的万水千山中,我的时空正变得辽阔无垠,又漫长无涯。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