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尾狐坐在驾驶座上不断轰油门,引擎发出一阵又一阵歇斯底里的咆哮,整辆破面包车抖得像筛糠。他把脸埋进方向盘里,九条蓬松的大尾巴从驾驶座缝隙里挤出来,毛炸得跟被雷劈过似的,其中三条尾巴上还缠着绷带,渗出淡金色的血。
“完了完了完了完了——”他每说一个“完了”就轰一脚油门,车厢里弥漫着一股焦糊味。离合器片估计快报废了,但这辆2003年出厂的五菱荣光已经是他最后的家当,报废不报废的,反正也快不是他的了。
手机屏幕亮着,上面是一条银行短信,余额后面跟着的数字让他今早第三次确认自己没多看一个零——负一百八十二万三千六百五十四块七毛二。负的。那个负号红得刺眼,像是用血描上去的。他退出短信界面,微信上还有四十七条未读消息,全都是催债的,最新的那条来自一个叫“诚信借贷_王经理”的人,消息内容只有八个字:“最后三天,狐狸皮也行。”
九尾狐把手机扣在副驾驶座上,恨不得一脚油门把这堆破事全撞碎。曾几何时,他涂山珏也是青丘山响当当的一号人物,九尾全开能遮天蔽日,狐火一吐能烧穿三界结界,给大禹当过媒人,给纣王当过顾问,封神榜上差点就有他的名字。结果现在呢?连个正规网贷都还不上,被几个凡人追得满城乱窜,躲在这辆报废边缘的面包车里苟延残喘。
说起来全是眼泪。三百年前他在西湖边喝酒,听一个杭州商人说什么“钱生钱”“利滚利”,觉得这玩意儿比修炼有意思多了。修炼多苦啊,打坐几百年才涨一条尾巴,人家凡人倒好,银子丢出去,过几个月就能生出一窝小银子。他当时觉得自己聪明绝顶,把几千年攒的家底全投了进去——古董字画、金银珠宝、几件上古法器,甚至还有半瓶太上老君不要的丹渣,全换成了凡间的银票和地契。
头一百年确实风光。他在江南买了三条街的铺面,扬州城里最大的盐号有他的股,广州十三行的洋商见了他得叫一声涂山老爷。最辉煌的时候,他一个人养着三百多个门客,顿顿吃鸡,每条尾巴都有专门的小丫鬟梳毛护理。他甚至在苏州园林里修了个私人洞府,假山流水全都是按青丘山的样子仿建的,门口挂的牌匾上写着“天上人间”,来往的不是地仙就是大妖,排面拉满。
然后大清亡了。
也不能全怪大清。先是太平天国把他江南的产业烧了个精光,紧接着洋人打进来,他存在票号里的银子一夜之间变成了废纸。他咬着牙变卖了最后一批古董,换成当时最新潮的东西——股票。上海滩的交易所里,他穿着订制的西装,戴着金丝眼镜,九条尾巴塞进特制的裤子里,跟一帮洋行买办称兄道弟,觉得这回总算押对了宝。结果一九二九年的某一天,他从交易所出来的时候,连裤子都差点没保住。
后来他想通了,凡人的钱太虚,还是实业靠谱。于是他把仅剩的一点家底砸进了实业救国的大潮里,开纺织厂、办面粉公司,甚至还投资了一条铁路。然后抗日战争来了,他的厂子被炸了,铁路被占了,面粉公司被充公了。他带着几箱银元往后方跑,半路上遇到土匪,银元被抢光,箱子底下仅存的一卷画还是假的——他在琉璃厂花三万大洋买的《洛神赋图》,后来鉴定出来是清仿,连民国仿都算不上,颜料里检测出了现代化学成份。
那卷假画现在还在面包车后座底下塞着呢,他每次看到都想一把火烧了,但又舍不得。三万大洋啊,当年的三万大洋能在北京买一套三进的大宅子。
真正把他推下深渊的,是改革开放以后的事情。他看着满大街的个体户和万元户,心里那股不服输的劲儿又冒上来了。他一个活了几千年的九尾狐,什么世面没见过?什么风浪没经历过?还能让这些后辈凡人比下去?于是他再次入局,炒过股,倒过煤,搞过房地产,开过互联网公司,每一次都踩在了风口上——然后每一次都被风吹下来。
炒股遇到了零八年股灾,倒煤遇到了环保整治,房地产的项目经理卷款跑了,互联网公司烧光了融资才发现用户数据全是刷的。他就像一个有魔力的扫把星,精准地踩中每一个坑,避开每一个机会。别的妖怪投资是钱生钱,他投资是钱没生出来,本金倒先投胎去了。
最要命的是他染上了一个凡人的坏毛病——借钱。
一开始只是跟朋友周转,后来朋友见他就躲,于是他开始接触那些街边的小额贷款。他觉得自己好歹是个九尾狐,总不可能一直背下去,只要翻一次身,这点债算什么?结果翻身没等到,等来的是利滚利、套路贷、暴力催收。他从正规平台借到不正规平台,从银行贷款到私人拆借,最后甚至连那种小区楼道里贴广告的“无抵押秒到账”都试过。
他现在同时欠着十一家网贷平台、五个私人债主、三家银行以及一个据说背景很硬的财务公司的钱。那个财务公司的老板放出话来,说涂山珏要是再不还钱,就把他九条尾巴一条一条切下来抵债。涂山珏当时嘴硬回了一句“有本事你来切”,结果对方真派了人过来,带着专门的缚妖索和打神鞭的仿制品,虽然威力跟原版差了十万八千里,但打在他身上是真疼。他拼了老命才逃出来,三条尾巴上的伤就是那回留下的。
所以他现在坐在面包车里轰油门,不是因为想跑,是因为他真的不知道还能去哪儿。青丘山早就回不去了,他当年出来的时候多风光,现在这副样子回去,那些老邻居们不笑掉大牙才怪。山鸡精和野猪怪都能在他面前趾高气昂地说一句“哟,这不是涂山大老板嘛,怎么,衣锦还乡啊?”他光是想想就觉得尾巴根发麻。
而且青丘山现在也不好混了。上次他偷偷回去过一次,发现山门口居然设了收费站,进山要先扫码登记,门票一百二一张,学生证半价,六十岁以上老人免费。守门的是一群穿制服的狐族小辈,一个都不认识他,他报了名号之后,那小狐狸翻了半天手机,说:“涂山珏?你健康码呢?行程码呢?核酸做了没有?高风险地区来的要隔离十四天,隔离费一天三百,先交钱后入住。”
他当时站在山门口,看着那块刻着“青丘福地”四个大字的石碑,旁边立着一块LED显示屏,滚动播放着“欢迎来到青丘山国家级风景名胜区”和“依法保护野生动物,禁止投喂狐族”的标语。他沉默了很久,转身走了。
那天晚上他在山下的小镇网吧里包了个夜,十二块钱,比山上的隔离费便宜多了。
手机又震了一下,涂山珏拿起来一看,是一条新消息,来自一个没有备注的号码。消息很短,只有一行字:“涂山先生,您的债务我司已全部收购,共计人民币一千八百二十三万六千五百四十七元整。请于三日内与我司联系协商还款事宜,逾期后果自负。”
一千八百多万?
涂山珏以为自己眼花了,把手机凑到眼皮子底下又看了一遍。没错,一千八百多万,比他之前算的总额足足翻了十倍。他的九条尾巴同时炸开了,一条打在车顶上,一条撞在车窗上,剩下的七条把驾驶座塞得满满当当,毛掉得像下雪。
“利滚利也不能滚成这样吧!”他吼出声来,声音在面包车里来回弹射,震得后视镜上的平安福晃个不停,“我就借了一百多万,怎么就变成一千八百多万了?这他妈是驴打滚还是孙悟空翻跟头啊?”
他立刻把电话拨了回去,响了很久才接通,那头是一个声音很平静的女声,语气礼貌得让人发毛:“涂山先生您好,这里是万象资管,我是您的专属债务顾问林小姐。请问有什么可以帮您?”
“一千八百万是怎么回事?”涂山珏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不像一只被踩了尾巴的狐狸,“我跟你们说清楚,我从来没有——”
“涂山先生,”对方不紧不慢地打断了他,“您的原始债务涉及十一家平台和五位私人债权人,年化利率从百分之二十四到百分之三百六不等,其中有三笔存在逾期罚息叠加条款,另外您的私人债务中有两笔约定了复利计息模式,按季度滚存。我们收购的是您所有债务的完整权益包,包括本金、利息、罚息、违约金以及追偿过程中产生的一切费用。一千八百二十三万六千五百四十七元整,这个数字我们法务部门已经复核过三遍,您可以随时来公司查阅原始合同。”
涂山珏张了张嘴,一个字都说不出来。百分之三百六的年化利率?他当时签合同的时候怎么没注意到?他想起来了,他根本就没看合同。那些密密麻麻的小字他一个字都懒得读,觉得反正自己活了几千年什么阵仗没见过,还怕几个凡人玩文字游戏?
事实证明,他还真就怕了。
“那我现在没钱怎么办?”他声音闷闷的,带着几分破罐子破摔的意味,“要钱没有,要命也没有,要不你们把我尾巴割了去卖?”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林小姐的声音依然平静得没有一丝波澜:“涂山先生,我司不采取暴力催收手段。不过据我了解,您祖上在青丘山还留有几处洞府产权——”
“那是祖宅!”涂山珏差点从驾驶座上蹦起来,“那是我太爷爷的太爷爷留下来的,距今少说也有一万多年了,产权证还是当年大禹亲手批的,跟你们凡人没有半毛钱关系!”
“涂山先生,您名下那处位于青丘山南麓、编号QSS-0001的不动产,在民国三年被您的祖父涂山明以青丘山开发公司的名义抵押给了当时的浙江兴业银行,贷款用途是投资南洋橡胶园。后来这笔债务经过多次重组和转让,最终汇入了我们收购的权益包。所以从法律上讲,那处洞府确实是这笔债务的担保物之一。”
涂山珏脑子嗡的一声,像是被人拿铜锤砸了一下后脑勺。他祖父?那个在族谱里被写成经商奇才、据说把青丘山产业经营得风生水起的涂山明?他把祖宅抵押了去投资橡胶园?
然后他想起来了。南洋橡胶园。一战的时候橡胶价格暴跌,那个橡胶园赔得血本无归。他祖父就是因为这件事郁郁而终的,死之前把族里的小辈叫到床前,说了一句“钱是王八蛋”,然后就咽气了。族里长辈后来统一口径,说老太爷是修炼出了岔子才仙逝的,做生意的事一个字都不许提。
原来如此。原来他们涂山家的债务问题不是从他这儿开始的,他不过是继承了家族优良传统,把败家这门手艺发扬光大了而已。他爷爷抵押祖宅投资橡胶园,他爸爸——他爸爸倒是没经商,但他爸爸喜欢赌,在澳门把剩下的几处偏宅输了个干净。到了他这一代,已经没有家产可以败了,于是他把手伸向了新时代的金融产品,成功把自己从一无所有搞成了负债累累。
三代狐狸,一代更比一代强。
“涂山先生,您在听吗?”林小姐的声音把他拉回现实。
“在,在听。”涂山珏抹了一把脸,发现自己不知道什么时候哭了,眼泪把方向盘上的假皮套都打湿了。他吸了吸鼻子,说:“那你到底想怎么样?祖宅我不可能给,其他的你们看着办吧。”
“涂山先生,是这样的。我们万象资管的业务模式比较灵活,除了传统的资产处置之外,我们也提供一些替代性的解决方案。”林小姐的语气里多了一丝微妙的变化,像是猫终于露出了爪子尖,“我们注意到您有五千四百年的修为,九尾全开,精通幻术、狐火和变形术。您这些能力,在当前的市场上其实有非常高的商业价值。”
涂山珏警惕起来:“什么意思?”
“意思就是,我们想请您来上班。”
“上班?”
“是的。我们万象集团旗下有一家全资子公司,主营文旅演艺业务,目前正在筹备一个名为‘上古神迹’的大型实景演出项目,需要一些……怎么说呢,真正有实力的表演者。您知道现在市面上的那些所谓‘仙侠秀’,特效全靠灯光和投影,演员吊个威亚就敢说自己会飞。我们想做点不一样的,真正的硬核内容。”
涂山珏沉默了。他明白了,对方不是想要他的祖宅,是想要他这个人。不对,是想要他这只狐。
“说白了就是给你们打工还债,对吧?”他干笑了一声,“我给你们表演节目,你们给我免债,是这个意思吗?”
“可以这么理解。您的薪资标准我们会按照市场顶级艺人的水平来定,扣除五险一金和个人所得税之后,剩余部分直接抵扣债务。我们初步估算了一下,如果您能接受我们的排期安排,大约只需要连续工作……嗯,两百一十年左右,就可以还清全部债务了。”
“两百一十年?!”
“这已经是优惠价了,涂山先生。我们给您算的年薪是税前八十万,在文旅演艺行业里绝对是顶薪级别。而且我们还包吃包住,提供员工宿舍,每周休息一天,法定节假日三倍工资抵扣——三倍抵扣债务,性价比非常高。”
涂山珏把手机从耳边拿开,盯着屏幕上“通话中”三个字看了很久。他忽然很想笑。五千四百年修成九尾天狐,给大禹说过媒,给纣王当过官,封神大劫里全身而退,最后的人生归宿是在一家文旅公司当签约演员,月薪扣完五险一金剩六千多块,全部用来还债,一还就是两百多年。
他把手机重新贴回耳边,深吸一口气,正准备说点什么,车窗外突然传来一阵刺耳的刹车声。他抬头一看,一辆黑色的奔驰商务车不知道什么时候停在了他的面包车前面,车门打开,下来四个穿黑色西装的人,每人手里拿着一根金属棍,棍子上刻着密密麻麻的符文。
缚妖索的气息扑面而来。
“涂山先生,”林小姐的声音从手机里传出来,依然温柔平静,“忘了提醒您,我们公司的催收部门效率很高。如果您拒绝合作的话,他们会在一分钟内出现在您面前。现在是晚高峰,您所在的位置周边三公里内有七个红绿灯,您的面包车百公里加速大概需要十四秒,而我们的奔驰是四点三秒。建议您不要做无谓的尝试。”
涂山珏看了看前面的奔驰,又看了看后视镜——后面不知道什么时候也停了一辆一模一样的黑色商务车,把他的退路堵得严严实实。四个黑衣人已经走到了他的车门边,为首的那个敲了敲车窗,对他露出一个标准的职业微笑,嘴里说的却是:“涂山先生,麻烦您下车配合一下。”
他的九条尾巴同时收紧了。逃,是逃不掉了。打,他现在三条尾巴带着伤,对方人手一根缚妖索,真打起来他未必能占到便宜。而且就算打赢了又能怎样?他现在是负债一千八百万的失信狐狸,跑得了和尚跑不了庙,何况他的庙早就被他爷爷抵押出去了。
涂山珏闭上眼睛,长长地吐了一口气。然后他做了一个决定。
他摇下车窗,对窗外的黑衣人挤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兄弟,问一下,你们公司食堂的菜怎么样?有没有鸡?我比较喜欢吃鸡,最好是活的。”
黑衣人愣了一下,显然没预料到这个反应。涂山珏趁他愣神的工夫,对着手机说了一句:“林小姐,合同什么时候签?能不能先预支三个月工资?我这面包车该换机油了。”
电话那头安静了两秒,然后林小姐轻轻笑了一声。这是这通电话里她第一次发出带有情绪的声音,涂山珏说不清那笑声里是得意还是别的什么,但他总觉得,那只背后的“猫”正在懒洋洋地舔爪子。
“明天上午九点,公司总部,我到时候把地址发给您。涂山先生,欢迎加入万象集团。”
电话挂断了。黑衣人收起缚妖索,礼貌地帮他拉开车门。涂山珏从面包车里钻出来,九条尾巴无精打采地拖在地上,其中三条还缠着绷带,在路灯下看起来像一只特大号的、刚被雨淋过的流浪猫。
他抬头看了一眼天色,晚霞烧得正旺,把半个城市的天空都染成了橘红色。街上车水马龙,人来人往,没有人注意到路边这只耷拉着九条尾巴的狐狸精。有一个外卖骑手从他身边经过的时候多看了两眼,大概是觉得这个人的cosplay道具做得挺逼真。
涂山珏被黑衣人“请”进了奔驰商务车的后座,车门关上的瞬间,他忽然想起一件事——他后备箱里还有半箱方便面,老坛酸菜味的,今天早上刚买的,还没来得及搬进他租的那个地下室。
那半箱方便面是他全身上下除了这辆破面包车之外唯一没有被纳入债务清算的财产了。
他张了张嘴,想说能不能让他回去拿一下方便面,但看了看左右两个面无表情的黑衣人,又看了看他们手里还没完全收起来的缚妖索,最终还是把话咽了回去。
算了,半箱方便面而已,就当是跟过去告别了。他涂山珏活了五千四百年,什么山珍海味没吃过,如今沦落到心疼半箱方便面的地步,真是越想越觉得自己活得失败。
奔驰商务车平稳地驶入晚高峰的车流中,尾灯渐渐融进一望无际的红色灯海里。涂山珏靠在真皮座椅上,闻着车里淡淡的香薰味道,忽然觉得这车坐着比他那辆破面包舒服多了。座椅带加热和按摩功能,头顶还有星空顶,氛围灯的颜色是那种高级的冰蓝色。
果然欠钱的才是大爷,还钱的那个是孙子。他现在欠了一千八百万,按照这个逻辑,他应该是整条街上辈分最大的人。
这么一想,涂山珏的心情忽然好了一点。他调整了一下坐姿,九条尾巴舒舒服服地铺在座椅上,甚至有一条尾巴还很不客气地搭在了旁边黑衣人的腿上。黑衣人面无表情地把那条尾巴推开,他又搭了上去。
“兄弟,”涂山珏转头看向旁边的黑衣人,露出一口白牙,“你们公司真的不管活鸡吗?现杀的那种,拔了毛蘸酱油,我跟你讲,那个味道,绝了。”
黑衣人没理他。
但涂山珏分明看到,那个黑衣人的嘴角抽了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