幼时我长弟弟两岁。豫东平原的夏天,麦浪翻滚,热风灼人。家里那几亩地,是父母全部的指望。农忙时节,父母天不亮就下地,回来时常常披星戴月。村里的小学孤零零地立在几个村子的交界处,一条笔直、两旁栽着杨树的土路,从我家门口直通学校大门,不过几百米远。当我第一次背起那个洗得发白的帆布书包去上学时,弟弟就像条小尾巴,悄没声地跟在我身后。他不哭不闹,到了学校,就趴在我教室那扇破旧木窗的窗台外,踮着脚,一双眼睛亮晶晶地往里瞅,仿佛那飘出读书声的屋子藏着什么稀罕宝贝。
小学低年级的教室是几间红砖灰瓦的平房,窗户是老式的木框,糊着塑料布,不少地方破了洞。教室的门槛不高,就是一道浅浅的水泥台阶,早被孩子们进进出出踩得坑洼不平。我坐在靠窗的条凳上,一扭头,就能看见窗户外头弟弟那半个毛茸茸的小脑袋。他使劲扒着窗台,下巴搁在粗糙的水泥面上,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黑板。老师领着念“a, o, e…”时,他薄薄的嘴唇也跟着无声地蠕动。偶尔老师讲个有趣的故事,教室里爆发出笑声,我能听见窗外传来他极力压抑却还是漏出来的一点“哧哧”声。那份专注,像极了田埂上被烈日晒蔫了的小草,拼力向着偶尔落下的一丝雨露仰起头。平原上的孩子,对知识的渴求,往往就是这样无声而执拗地从贫瘠的土地里钻出来。
日子在单调的钟声和没完没了的农活里往前滚。平房里,老师的声音有时像清泉,更多时候却像平原上干燥的风,吹得人昏昏欲睡。我坐在硬邦邦的凳子上,目光常常不由自主地溜向窗外那个小小的身影。他那么安静,那么认真,仿佛教室里每一个字都带着蜜糖。窗外的风卷起干燥的尘土,扑在他沾着泥点的小脸上,也扑进我心里,带起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滋味——是羡慕?他眼神里那种对书本天生的亲近,像平原上倔强的野草,而我,却像一头被套上犁的老牛,在字句的田垄间走得磕磕绊绊,深一脚浅一脚。
一个闷热的午后,毫无预兆地,天空像被泼了墨,豆大的雨点噼里啪啦砸下来,干燥的操场瞬间腾起一片白蒙蒙的土腥气。弟弟还趴在窗台上,雨点顺着屋檐淌下,冰冷地砸在他的头顶和单薄的肩头,很快湿了一片。他缩了缩脖子,往窗框里又挤了挤,可雨水还是顺着他的脖子往下流。老师的声音被哗哗的雨声盖住了大半。我看着窗外那个瑟缩的小身影,心里像被麦芒扎了一下,又疼又刺。终于,我鼓起勇气,怯生生地举起手:“老师……让我弟弟……进来躲躲雨吧?外头……淋透了……” 老师停下粉笔,转头望向窗外,沉默了几秒钟,点点头。
弟弟像得了大赦,慌忙从窗台上跳下来,带着一身湿冷的雨水气息,低着头,像只淋湿了翅膀的小麻雀,飞快地钻进教室后门。他有些局促地站在门口,头发湿漉漉地贴在额头上,小脸煞白,眼神慌张地扫过我,又迅速垂下。老师指了指最后面墙角堆杂物的空地。他立刻溜过去,蜷缩着蹲在墙根,尽量把自己缩得很小很小,仿佛生怕自己的存在惊扰了这方寸间的秩序。那道低矮的门槛和冰冷的窗台,第一次不再是他的屏障。
后来,弟弟也正式进了学校,成了平房里端坐的学生。而我,则升入了三年级,终于有资格爬上学校唯一那栋二层红砖小楼的木楼梯。我们之间隔着一层薄薄的楼板:我在楼上,他在楼下。他像是天生就长在书本里的苗,成绩拔尖。而我,那些方块字和算术题,像平原上板结的黄土坷垃,又硬又顽固,我常常在书本的沟壑里迷路,如同在自家一眼望不到头的麦田里,怎么也找不到那条通往地头的小路。
我时常趴在二楼教室那同样破旧的木窗框上,能望见楼下尘土飞扬的操场。下课铃一响,弟弟就像离弦的箭,第一个冲出平房教室的门,和一群半大孩子在黄土地上追逐打闹,笑声尖利地刺破沉闷的空气。而我,更多时候是皱着眉,对付那本厚厚的《数学》,手指在算盘珠子上拨得噼啪作响,额头的汗珠滚下来,砸在课本上洇开一个小圆点。有时他疯跑着仰起头,看见窗口的我,会咧开嘴,露出豁了的门牙,使劲朝我挥挥手里的纸飞机。那笑容在尘土弥漫的操场上格外明亮,像平原夏天正午的太阳,晃得我眼睛发酸,心里也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弟弟的聪明劲儿像平原上雨后疯长的玉米苗,噌噌往上蹿,而我则像那迟迟抽不出穗的晚麦,在知识的旱地里挣扎。他那在平房和二层小楼之间蹦跳的身影,像一把无形的尺子,量着我们之间越来越宽的差距。
终于到五年级毕业(五年级在楼上),我没有像大多数孩子那样去几里外的镇上读初中,也没有辍学回家扛锄头;我选择了留级,和刚升上五年级的弟弟一起,重新坐在了那间熟悉的二层楼教室里。那年秋天,我的旧书包磨破了边角,弟弟的书本却散发着崭新的油墨香。我们俩的书包并排挂在教室后墙同一颗生锈的铁钉上,像两棵刚刚被移栽到一起的小树苗,在同一个秋天里,开始了新的生长。
最初的日子像嚼着隔夜的馍,又干又涩。昔日的伙伴都去了镇上,周围全是陌生而充满好奇的面孔。我的目光总是不由自主地瞟向弟弟,他身边很快聚起了一圈新朋友,说笑声不断。而我,像个走错了麦茬地的外乡人,浑身不自在。课堂上,老师讲着那些似曾相识的题目,我低着头,铅笔在草稿本上无意识地划拉着,留下凌乱的线条。老师出了一道复杂的行程应用题,教室里静得只剩下粉笔敲打黑板的“笃笃”声。我盯着那些字,像陷进了秋收时泥泞的田间路,越挣扎陷得越深。就在我额头快磕到冰冷的课桌面时,一只沾着点蓝墨水的手,轻轻推过来一张皱巴巴的小纸条。展开一看,上面是清晰工整的解题步骤,箭头指向分明,像田垄一样笔直。我猛地抬头,正撞上弟弟侧过来的目光。他飞快地眨了下眼,嘴角掠过一丝几乎看不见的笑意,随即若无其事地转回头,仿佛只是掸掉了课本上的一粒灰尘。那一刻,那层隔开平房与楼房、隔开我们学年的无形楼板,似乎被他这张小小的纸条轻轻垫上了一块砖。
那扇他曾经踮脚趴过的平房木窗,如今我们每天一起踏过嘎吱作响的木楼梯,爬上二楼。窗框和楼梯扶手都被无数双小手磨得光滑油亮,我们的脚步在上面踏过,日复一日。弟弟有时会凑过来,三言两语点破我半天解不开的数学疙瘩;而我,偶尔也告诉他怎么把地里的草锄得更干净,怎么捆麦个子才又结实又快。
麦收假期的晌午,毒辣的太阳把无遮无拦的平原烤得像个蒸笼。我和弟弟跟着父亲在麦茬地里点种玉米。父亲在前头弓着腰,用锄头刨出浅浅的窝,动作熟练得像钟表。我和弟弟并排跟在后面,我端着盛玉米种子的破搪瓷盆,弟弟负责往窝里丢种子,再用脚把土盖上。汗水顺着脖子往下淌,流进被麦芒扎得又疼又痒的皮肤里。弟弟年纪小,不一会儿就直起腰,用手背抹着额头上滚烫的汗珠,小脸晒得像熟透的番茄。我把自己摸索出的省力法子告诉他:“别一直猫着腰,刨几个窝就直起来歇口气,匀着劲儿,眼瞅准窝,手跟着下种,别慌。”他按我说的试了试,果然不那么累了,冲我嘿嘿一笑:“哥,中!”地垄那头,父亲听到了我们的对话,也直起腰,用搭在脖子上的毛巾狠狠擦了把脸,声音带着笑意:“点种是这样,念书也是这样,得找着门道。兄弟俩,一个脑子活,一个肯下力,合起来,道儿就顺溜。”他粗糙的大手沾满了泥土,指了指脚下踩得瓷实的田垄,“就跟这地垄沟一样,得互相搭着劲儿,才走得稳当,走得长远。”
回望过去,弟弟曾踮着脚趴在平房教室冰冷的窗台外,仰头张望我在里面的身影;后来,他聪敏的心思竟又反过来为我铺就了一级台阶——当我在学业的泥淖里深陷难拔时,他机灵地伸出手,拉了我一把。人生许多时候,何尝不是如此?谁在前,谁在后,谁为谁垫高一步,谁又为谁回身搀扶……这原都难以预料。我们彼此,不过是在这广袤无垠的平原上跋涉时,偶然做了对方脚下的一块垫脚石;既相托相扶,也彼此成就——在这漫长而单调的土路上,竟成了彼此照见前路的一点微光。
窗台内外,楼梯上下,有时你托起我,有时我搀扶你。世上最深的牵绊,常在这无言的交错支撑里,像平原上深深扎下的根,不声不响,却已长成了筋骨。许多年后,当弟弟在千里之外的城市里,隔着电话线焦急地问我新买的一盆绿萝叶子发黄是不是水浇多了时,我眼前忽然又清晰地浮现出小学教室那扇破旧的木窗,以及连接平房与二层教室的那段吱呀作响的木楼梯。岁月流转,平原的风吹老了杨树,吹皱了田垄,我们早已不再并肩于同一间教室。然而,那无形的台阶仿佛早已融入了血脉,沉进了骨骼。窗台内外,楼梯上下,我们依旧在彼此投下的光影里摸索前行,在彼此的回声里辨认方向。原来,所谓手足,并非仅仅是血脉的相连,更是命运在这无遮无拦的平原上,在窗台内外、楼梯上下投下的长长影子,是你在人生的麦茬地里深一脚浅一脚前行时,前方或身后,那个总在默默守望、随时准备伸手拉你一把或需要你扶上一程的身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