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的前半生
在或长或短的人生路上,我们慢慢经历然后遗忘,最终所有的一切都将化作尘埃消失的毫无踪迹。
八零年代初春的一个黎明,我的降生,并未给这个农家院带来喜悦,这已经是父母生的第四个女孩,在这个重男轻女的家族里,父母早已经抬不起头。得到消息摸黑赶到的姥姥,抱着我走进堂屋,跟父亲商量我的去留问题。父亲低头抽着旱烟,久久不发话,临末了,低声说:“送人吧。”
姥姥心疼闺女,也没能力改变什么,只得按父亲的想法,把我包裹严实,打算找个好人家送走。
初春的清晨,雾蒙蒙的有些寒意,姥姥抱着我,来到邻村十字路口,心想着卖豆腐的慧珍每天一早经过这条路,让慧珍抱去也不错,她家勤劳善良,有两个男孩缺个闺女,姥姥眼瞅着在她怀里熟睡的我,舍不得,吧嗒吧嗒掉眼泪,刚要把我放到地上,我就哇哇啼哭,我一哭,姥姥哭的更凶,只能抱回怀里哄,就这样三放三哄,天都要放亮了,也没能把我放下,天知道姥姥当时的心情。
姥姥舍不得我,嘴里喃喃自语:“不送了,自己养吧,有我一口饭就不让孩子饿着。” 哭红了眼睛的姥姥,抱着我踉踉跄跄走回家去。
隔着柴门,喊醒正在熟睡的小姨,小姨来开门时,抱怨的嘟囔:“娘,这么一大早,去哪儿了?看手和脸都冻得通红。” 姥姥顾不上应话,三两步拐进里屋,掀开小姨暖和和的被窝,解开大襟褂,把我从怀里放到床上。小姨被眼前的一幕吓了一跳,瞬间睡意全无,尖叫道:“娘,这是个什么啊?” 姥姥用袖口擦了擦脸颊,叹声说:“你大姐又生了个闺女,要送人,我舍不得,抱回来咱给养着吧。” 小姨探着身子小心翼翼的瞅着我说:“这么小,这么丑,像个没长毛的小猫。”
那一边,父亲并不知道也无心过问我的去向,就像什么事情都没发生,像往常一样下田忙活着。母亲整个哭的像个泪人,怨恨自己不争气。
晚上趁着天黑,姥姥抱上我又回到母亲身边报平安,并把自己想收养我的想法告诉了母亲。见我没被送走,母亲又是喜又是忧,喜的是孩子跟着自己娘不会吃亏,忧的是怕被发现罚款或者被计生人员发现遭到残害。在那个岁月里,听老人们传说,超生的孩子会被扔水缸里淹死或者其他方式虐死,就这样,母亲整个月子都在忧郁和担心中度过。
那时的农村,人们大多条件相仿,思想也大多朴实善良。再加上姥姥在村里为人好,和村支书一墙之隔,不但没被告发,村支书的娘还给我取了乳名,叫我转转,意思是我家都四个女孩了,希望通过我的名字让我家时来运转,将来再添个男孩。托老大娘的福,没过几年,母亲又生了第五个孩子,这次确实添了个男孩,也不知道是否与我的乳名有关。
我虽说是个女孩,自打记事起,好像就没有让姥姥省心过,下河摸鱼,上树掏鸟窝,骑坟头上挖野菜,更不用说滚弹珠,打弹弓,男孩玩的游戏,没有一样我不会的,我和姥姥家附近几个邻居家的男孩,天天一起摸爬滚打,无忧无虑的度过了美好的幼年。
美好的时光总是像光速一样快,转眼到了上学的年纪,如此简单快乐的生活也就此结束。
我背着姥姥缝的布书包,走进了课堂。别人放学回的是自己家,我放学回的是姥姥家。我嘴上不说,心里却比谁都清楚:我是那个多余的、差点被扔掉的孩子。只有在姥姥身边,我才觉得踏实、安全、像个有人疼的小孩。
姥姥话不多,却把所有的软和暖都给了我。
有好吃的,先塞给我;
我受了委屈,只有她会不问缘由护着我;
冬天冷,她把我的脚揣进她怀里暖着;
我夜里做梦哭醒,她轻轻拍着我,说:“转转不怕,姥姥在。”
那是我一生里,最像 “家” 的一段日子。
也是我后来在无数个黑暗时刻,唯一能抓得住的光。
可我慢慢长大,也慢慢看清家里的样子。
父亲沉默、冷淡,眼里只有儿子和脸面。
母亲懦弱、胆小,一辈子活在小心翼翼里,连自己都护不住,更护不住我。
家里的好东西,从来轮不到我;
家里的委屈,却常常要我默默咽下。
只有姥姥,是我在这世上,唯一的底气。
十几岁那年,我还没怎么出过远门,连县城都陌生。
父亲一句话,把我送到了国外,对外只说:去读书。
他不让我告诉姥姥真相,我只能照着做。
我在异国他乡,举目无亲,语言不通,夜夜抱着枕头哭。
我一天天数着日子,一秒秒倒计时,只盼着熬满期限,回国,扑到姥姥怀里。
我以为,只要我再坚持一下,就能见到她。
我以为,我所有的苦,都能在见到她那一刻,全部哭出来。
可我万万没有想到,我在这边拼命想她,她在家里日日念我,郁郁成疾。
等我终于能回来时,她已经走了。
我连最后一面,最后一句真话,最后一次拥抱,都被永远夺走了。
那是我人生中,第一次真正意义上的无家可归。
后来的日子,我一个人在外漂泊。
住过半地下室,住过闷热的阁楼,吃过很多苦,受过很多难。
有一年春节,因为没给房东贴福字,年初五回来,门锁被换,行李被扔在门外。
街上冷冷清清,店铺紧闭,我站在空荡荡的街头,第一次真切地觉得:
这世上,真的没有一个地方,是我回头就能安心落脚的家。
幸好,还有好心人伸手拉了我一把。
我靠着那一点点暖意,又一次撑了下来。
再后来,我听说父亲曾卧床半年,病危。
那一刻,我所有的委屈、怨恨、不甘,全都被恐惧压了下去。
我怕他走得太早,家彻底散掉;
我怕我那唯唯诺诺、一辈子没主见的母亲,撑不起那个早已破破烂烂的家。
我跪在地上,向上天祈祷,愿意用自己十年寿命,换他平安活下去。
不久后,他真的奇迹般好转,一活又是二十多年。
那时的我,还不懂:
不是所有的付出,都能换来真心;
不是所有的血缘,都配得上牺牲。
直到去年清明,姥姥离开整整二十年。
我去青岛法海寺,为姥姥做了超度,立了牌位。
被问到与姥姥的关系时,我再也绷不住,当场泪崩。
工作人员轻声劝我:人与人都是来世间散缘的,缘分尽了,就别揪着不放,对你,对她,都好。
那之后不久,我做了一个很清晰、很温暖的梦。
梦里是初秋的夜晚,在姥姥熟悉的老院子里,她笑容温和,叫我过去坐,告诉我她已经不生病、好利索了,让我放心。
从那以后,我再也没有梦到她病重、梦到我来不及见她。
我知道,姥姥是真的安心了,而我,也终于慢慢解开了缠绕二十年的心结。
如今再回头看这一生:
出生被弃,是姥姥把我从村口抱回来;
少年漂泊,是我自己一步一步硬扛;
没有靠山,我就做自己的靠山;
没有退路,我就把面前的山川踏平。
当年那个差点被扔在路边、像小猫一样弱小的婴儿,
在风风雨雨里,熬成了一棵谁也吹不倒的参天大树。
而当年我许下的十年寿命,我也想认认真真收回。
不是不孝,不是无情,而是 ——
我已经仁至义尽,问心无愧。
我的命,是姥姥捡回来的;
我的人生,是我自己一刀一枪熬出来的。
它只属于我,不该再为任何人献祭。
从今往后:
昔日所许,今日收回。
命归我身,福归我有。
不欠、不缠、不担、不换。
我只顺自然,
为自己,
好好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