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见到涛时，时针刚刚跨过凌晨一点。
一个月前收拾书桌，在厚厚一摞书本下面翻出一本笔记本，本子的塑料壳看起来还挺新，纸张却有点发黄了。和它对视了几秒钟，心中嘿然一笑，“我怎么不记得把你也带在身边了”。算起来这本子跟了我有十多年了，初三那年元旦节，班上组织最后一次联欢会，不记得当时玩了个什么游戏，这本子就是游戏胜利后的奖品。那次联欢会上，班上一个女生在大家伙儿正乐的时候偷偷跑到门外走廊上哭泣，班主任发现后赶忙问她是不是受了谁的欺负，她摇摇头说：“我只是觉得这一班快乐的少年，毕业以后很多人就再也见不到了。”一席话说得我心下也一片凄然，回去后我就开始在那本子上记录和班上的一些朋友之间的故事。多年以后，当我在千里之外重新打开这本笔记本，才猛然惊觉上面写下的那些以为会一辈子在一起的名字，其实真的在毕业后就渐渐断了联系。曾经以为告别必然是撕心裂肺，肝肠寸断，可事实上真正的再见都是沉默无声的，大家各自在各自的命途上渐行渐远，不知什么时候就彻底忘记了当年的牵绊。在那年留下的笔记上，还常常联系的也就只有涛了。
当年落笔的那个少年初次见到涛时，觉得他冷得像遗落在屋角的一束月光，他就那么静静地坐在教室最角落的位置，身形单薄，也不和谁说笑，露出一副“萍水相逢，尽是他乡之客”的神情。后来渐渐熟了，才发现他那副瘦削的身体硬得似铁，在班上男生都还为引体向上考试发愁的时候，他轻跃上杆，身体前后一荡，一口气就能来二三十个，引得一片惊叹的目光。初三那年最后一届运动会上，他代表我们班出战一千五百米跑，轻松打破校纪录夺冠，那年学校规定初三毕业班没有比赛项目的学生可以不用到现场观战，我就呆在家里写作业，直到今天我都为此感到十分遗憾，我真应该丢了那该死的作业去看看好兄弟打破纪录冲过终点线时的矫健身姿。不过我和涛能渐渐熟络起来却是因为作文，那时候他的作文常常被语文老师当作范文在课堂上念，他的笔触细腻成熟，根本不像出自一个初中生的手笔，在我们的考场记叙文还停留在妈妈下雨天送伞这样的套路时他就敢在试卷上写一些短篇小说，并且都能拿到高分。为此他甚至收获了其他班的一些粉丝，有一次我们班上课时，隔壁班几个同学就在门口探头探脑地偷看，一问之下才知道他们想看看涛这个名字下究竟是怎样的一个人。而对于我，事情就简单多了，我常常跑去把他的作文本借来看看，有时甚至一连看上好几天。毕业很久以后，有一次我去他家玩儿，还不忘问问他当年的作文本还有没有留着，可惜他回答不知道放哪里去了，令我扼腕叹息。
当我翻着十多年前的笔记本，忽然想到不见涛也将近半年了。如今我们天南海北，见上一面也颇为不易。筹划了一个月才在一个周末逃脱种种缠身琐事，买了一大早的机票匆匆跑到他那儿，可不巧他那天下午临时要加班，我们见面时一看表已经夜里一点了。刚刚下班的涛一脸疲惫地坐在床沿上看着困得东倒西歪的我一边叹气一边笑。时间向曾经那副瘦而硬的身体上增加了不少重量，如今的他褪去了少年时代那种清冷的神情，换上了一幅柔和而有点讨好的笑容。他和我抱怨了一句工作太忙已经很久都没有锻炼过了，至于写作，更像是上辈子的事了。我们相互交换了几句话，他便一头倒在我身边呼呼睡着了。可这时候我却怎么也睡不着，我脑海里总是浮现出十多年前的春天，我们一起翘了中午的课跑到学校旁的大学里，恰逢海棠盛放，我们沿着一路繁花漫无目的地散步，春风徐来，带着片片落花的清香拂过我们的脸颊，阳光轻柔，时光正好。我们在那条路上畅想着未来。如今我们终于走到了当年梦想的那个年纪，可当年的两个少年看到眼下的一切又会有什么想法呢？日子过得像那个春天的落花一样纷纷扬扬，一眨眼就杳无踪影，大地上只剩下几栋灰扑扑的写字楼杵在那里，大张着嘴贪婪而麻木地吮吸着四面八方的人流，消化着他们的时光，然后呕出一具具疲惫不堪的躯壳，这就是曾经向往的远方吗？
第二天早上我们在城里逛了逛，中午他又被叫去加班。我独自一人走在他的城市里，夏天的太阳从未像今天那么重，扛着阳光走了一截路，汗湿透了衣裳。我走到一处江边小亭里坐下喘气，看远天上云走得悠然，忽然很想一跃而成为一朵随风飘荡的云，无悲无喜。此时才真正理解了当年课本上那句“相见时难别亦难”，那时候每天都能相逢，每天都能欢笑的少年们不会真正理解，有一天，在每一次相逢的一晌清欢之后，是一路通向遗忘的漫长离别。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