巨蟹男的月光魔咒(56):有些事不需要理由

六十

十月是忙碌的一个月。迎新,写剧本,排小品,办外语系的迎新晚会,还有中文专业高自考最难的两场考试——《文学概论》和《古代汉语》。考完试,整个人像被抽空了一样,只想彻底放松。而最能让我放松的人,是洪婧。

这次我刚走到她宿舍楼下,就撞见她端着饭盆出来打饭。我心想不如趁这机会尝尝他们食堂的手艺,结果那菜实在难以下咽——鱼香肉丝只剩下干巴巴的辣味,七毛钱的米饭扒拉了几口就再没动过,米粒干涩松散,像籼米,没半点油香,甚至还有些夹生。

“我本来觉得我们食堂够难吃了,你们这儿简直更上一层楼。”我没忍住,冲她抱怨。

洪婧被我说得有些不好意思,讪讪地笑:“要不……我们去教工食堂点个小炒?”

“算了吧,我也不太饿。何况——”我扭头看她,笑着逗她,“多看看你就行了,不都说秀色可餐嘛。”

她脸一下子红了,嗔怪地瞪我一眼:“去你的。”

周末的校园总少不了舞会。我兴致来了,提议道:“要不咱们跳舞去?”

“不行不行,我可不会,完全不会。”洪婧连连摆手。

“怕什么,我教你啊,好歹我也是我们系的文艺部长。”

可不管我怎么说,她就是不肯。最后我们只好围着学校里的湖,一圈一圈慢慢走。

不过和上次见面不同,这一次洪婧的心情好像格外好,笑容时不时漾在脸上,浅浅的,却很亮。我也故意逗她,装出一副因为她不肯去跳舞而闷闷不乐的样子,其实心里一点也不在意。有她在身边,散散步、聊聊天,就已经很满足了。我不想去分辨这感觉到底是like还是love,是友情更多一点,还是藏着别的什么。把什么都理得太清楚,太累。

回到学校,张爱京拎着两瓶啤酒来找我谈心。他说他喜欢上柳林溪了。这一点都不奇怪——柳林溪在演讲课上的优异表现和迎新晚会上的有条不紊,都让人印象深刻。他俩同在生活部共事,日久生情再正常不过。我对他说,喜欢就要赶快行动,不要等,容易被人截胡。

我乐得当他的“爱情军师”,替他制定了一套“爱情攻略”。正好学校放美国经典影片《出水芙蓉》,我便提议约柳林溪去看电影,名义叫“欣赏艺术”,听起来高级,被拒绝也不失体面。我又约了何见薇帮他打掩护,做僚机。大家一起看电影,进可攻,退可守,总不至于太尴尬。

老张约柳林溪很顺利,我约何见薇却遇到了些小麻烦。那姑娘似乎从来没有被人约过,见我把票递到她面前,立刻涨红了脸,迟迟不肯接过去。那副又想拒绝、又不知道怎么拒绝的样子,竟然让我莫名其妙地兴奋起来。

先前她果断拒绝了数学系老乡刘泉的追求,可到我这儿,她就支支吾吾地红着脸答应了。那大概,就只是因为来约她的人换成了我。我的虚荣心瞬间爆表。这感觉太好了。我在苏若伊那里破碎的信心,在何见薇这儿回了血。

两天后又有电影,我们故技重施,老张约柳林溪,我约何见薇。

“你怎么不去请钱玥彤看电影啊?你们俩不是挺好的吗?你干吗总请我啊?”她问。

这问题,其实我自己也问过自己。打掩护也可以找钱玥彤,为什么偏偏总找何见薇?我不知道,也不想知道。我不想把某种一闪而过的感觉弄得太清楚,没意思。我对苏若伊的感觉再清楚不过,可结果呢?而当我不去辨认这感觉是什么时,反而潇洒些,和女孩子在一起也轻松些。我只想寻找一些快乐,不行吗?

老张的追求自然没有成功,柳林溪早已有了男朋友。但这并不妨碍我去推进和柳林溪的关系——我原本也没奔着恋爱去。

周日,我打电话给苏若伊,问柳林溪的生日。她以为我是在帮张爱京问,夸我对朋友真够义气。其实我自己藏了私心——想推进关系,就有必要知道她的生日。苏若伊告诉我柳林溪的生日在十一月三日,恰好在四天之后。这是不是命运安排好的机缘?

我顺着她的话头继续,说自己好心帮了倒忙,该对林溪说抱歉。

苏若伊却说:“柳林溪那问题不大。你倒是该去和何见薇说声对不起。何见薇是个特别单纯的女孩,你不说明缘由地连请她两次,她会怎么想?你做事欠妥。”

其实我心里也对何见薇抱有歉意,感觉自己这次完全是在利用人家。可这话从苏若伊嘴里说出来,却让我很不舒服。

“你以为我请何见薇只是为了帮张爱京吗?”我反问她,“我请个女孩子看场电影非得有个理由吗?”

她被我怼得一愣,沉默了两秒,说:“也许你有你的道理吧。”

她终于被我问得没了话,挂上了电话。

非得有个理由吗?撂下电话后,我脑子里响起了《大话西游》的对白:“需要吗?”“不需要吗?”

其实,青春年华里的很多心动,原本就不是非要弄清楚理由的。有时候,你只是想和某个人多走一段路,多说几句话,仅此而已。

为了给柳林溪买份生日礼物,我特意回了趟家,找老爸老妈要了些赞助。月底了,口袋比脸都干净。

花了十八块钱买了一个穿花裙子的毛绒玩具熊,附上两页书信和一张写了首小诗的贺卡。这礼物送得很言铭泽:暖心的举动里,总带着一点“我想被记住”的小心思。

柳林溪没有扭扭捏捏,很大方地收了。

我觉得气氛已经烘托得差不多了,再往前一步很危险,于是鸣金收兵。我可不想被柳林溪告知名花有主——我没那份觊觎的心思,既暧昧又不越界的距离,我会自己保持。

每周二、四的晚上,是学校放电影的日子。我到数学系去找安暖暖,给她送一张晚上的电影票。上周我就跟她提过这周请她看电影,可她好像压根没把我的话放在心上,居然回家了。我扑了个空,扫兴得很,只好把票转给了宿舍的兄弟。

看完录像,我上四楼找夏盛妍蹭水喝,没想到竟撞见了安暖暖——她六点钟就回来了。我忍不住责怪她忘了约定,害我白白浪费了一张票。她笑着解释,说以为我当时只是随口一提,没当真,并信誓旦旦地说周四一定请回来,算是补偿我。

可到了周四,她又爽约了。我吃完饭就在宿舍等她,左等右等不见人影。后来我去四楼数学系的教室找,却只看到她和夏盛妍两个人坐在那儿聊天。我顿时有点赌气,没理她,也没像往常一样坐到她旁边。

教室的门忽然被人从外面推开,门口红衣一闪——是苏若依,那身影我再熟悉不过了。可我心里疑惑:她来这儿做什么?找张树洋的话,应该去隔壁教室才对啊。

夏盛妍被她叫了出去。过了一会儿,夏圣言又折回来,把我喊出门外。让我意外的是她竟然是来找我的。她从宿舍一路找到教学楼,整整转了一大圈,最后在数学系门口,看见教室里有个人像我,又不敢确定,才托夏盛妍叫出去确认一下。

唉,这就是区别。我隔着门一眼就能认出她,她在门外看了半晌,却还在犹豫那个身影是不是我。

学校要办三项技能大赛,涉及书法,写作,演讲三项。她来找我,是让我代表外语系出战。我反问她去不去,她说不去。我一时竟有些唏嘘——大一那年光芒四射的苏若伊,怎么变成了现在这样?一门心思只想着谈恋爱,整个人黯淡了不少,说难听点,简直有些浑浑噩噩、不思进取了。

我赌气似的对她说:“你要是去,我就去;你要是不去,那我也没兴趣报了。”

她一愣,问我为什么。

我很想怼她一句:“凭什么你把时间都花在谈情说爱上了,我还得老老实实写稿子、替系里争光?我又不是没姑娘要陪。”

但那句话还是没有说出口,我只是用了一个非常通用的理由:“最近忙,有点累。”

那股劲儿说不清是赌气,还是委屈,或者干脆就是——觉得不公平。好像她可以理直气壮地把自己沉进一场又一场心动里,而我却得一直站在原地,当那个靠谱的、懂事的、随叫随到的人。


【五十岁的注脚】

五十年后再回头看这一章,那个二十岁的自己像一条刚被钓上岸的鱼,在青春的水洼里扑腾得欢实,水花四溅,却不知道自己早已被命运的钩子穿过了腮。

那时候的一切都显得那么重要——安暖暖的爽约,张树洋的敌意,何见薇脸红的样子,苏若伊的冷淡。每一件事都像山一样压在心上,沉甸甸的,夜不能寐。可现在想来,那些山不过是些小土坡,走着走着就过去了,有些甚至都没留下脚印。

最让人感慨的,是那个"不想把感觉弄得太清楚"的自己。二十岁的言铭泽,聪明得过了头,又愚蠢得恰到好处。他以为自己是在保护自己,其实是把自己关在了一场漫长的试探里,进进退退,像在跳一支没有人领舞的慢三。

他对洪婧说"秀色可餐",对何见薇的羞涩暗喜,对柳林溪送小熊和情诗,对安暖暖赌气——他像个同时抛着五个球的杂耍艺人,每个都接住了,也每个都没接稳。他以为自己很潇洒,其实只是因为胆小。他害怕认真,害怕被拒绝,害怕重蹈苏若伊的覆辙。所以他选择了一片花丛,而不去盯着一朵花开。

五十岁的我坐在书桌前,看着当年的自己,忽然明白了一件事:那时候的言铭泽,不是花心,是心碎之后还没长好,于是到处找创可贴。那些女孩,每一个都是他自我疗愈的药引子,虽然那时的他自己未必承认。

可惜的是,药引子终究治不了病。真正能让他痊愈的,不是某个女孩的青睐,而是他自己什么时候能学会,再认认真真地去喜欢一个人,不怕受伤。这个答案,他还要再花很多年才会找到。

只有这些文字留了下来,像一罐埋在地下的酒,等着五十岁的自己来挖开,喝一口,呛出眼泪,然后笑出声来。

——原来我当年,是那样活过的。

最后编辑于 :
©著作权归作者所有,转载或内容合作请联系作者
【社区内容提示】社区部分内容疑似由AI辅助生成,浏览时请结合常识与多方信息审慎甄别。
平台声明:文章内容(如有图片或视频亦包括在内)由作者上传并发布,文章内容仅代表作者本人观点,简书系信息发布平台,仅提供信息存储服务。

友情链接更多精彩内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