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早市上遇见卖菜的王大娘。她的摊子极小,菜也不多,几把小葱,几棵白菜,却都精神抖擞地立着。我问她为何不进些时鲜的草莓樱桃来卖,她搓着手笑:"那东西金贵,进多了卖不完要烂,卖贵了没人要。我这小本生意,老老实实卖些家常菜,虽赚得少,但日日都有进项,心里踏实。"
王大娘的话让我想起了一个朴素的道理:鸡头吃食,凤尾吃屎。
这句粗话在乡间流传已久。鸡低头啄食,看见的是实实在在的谷粒草籽;凤尾高高翘着,以为自个儿离天近了三分,却不知那位置恰恰接住了从高处落下的秽物。城里人讲究,把这话修饰成"宁为鸡头,不为凤尾",雅则雅矣,却失了那股子泥土味儿的机锋。
翻看旧书,倒有不少聪明人明白这个道理。《史记》里记着陈胜的话:"燕雀安知鸿鹄之志哉。"世人多以为这是说志向高远,我却读出另一层意思——鸿鹄飞得再高,终究要落下来找食吃;燕雀虽小,却知道哪片草丛里有虫子。陈胜后来称王,忘了自己曾是"鸡头",结果被车夫所杀,这正是从鸡头变成凤尾的教训。
现代人似乎特别迷恋"凤尾"的身份。写字楼里的白领,宁可啃冷面包也要攒钱买一个带标志的包;朋友圈里的精致生活,背后可能是透支的信用卡和泡面度日的夜晚。他们以为抓住了凤凰的尾巴,其实只是接住了一些精美的、闪着光的——翔。
想起沈从文在《边城》里写的渡船老人,一辈子守着一条船、一条狗、一个孙女。他没有凤尾可翘,却把日子过得像溪水一样清亮。现在的人太聪明了,聪明到非要往那看似光鲜的地方挤,挤得头破血流,挤得忘了自己本来是要吃食的。
我常常怀念小时候在乡下看见的鸡。它们低着头,认真地在地上刨,找到一粒谷子就"咕咕"叫着招呼同伴。那种专注和满足,是任何一只翘着尾巴的凤凰都体会不到的。凤凰当然存在,在博物馆的壁画上,在拍卖行的图录里,就是不在寻常百姓的院子里。
王大娘收摊了,扁担两头各挂一个空篮子,晃悠悠地消失在巷口。她的背影让我想起一句禅宗的话:挑水砍柴,无非妙道。鸡头吃食,吃的就是这挑水砍柴的踏实;凤尾吃屎,吃的是那虚飘飘的、以为自己是凤凰的幻觉。
暮色渐浓,远处的高楼上亮起霓虹,红的绿的,像凤凰的尾羽在招摇。我知道那些窗户后面,有许多人正在精致的灯光下,咽下一些并不美味的东西。而明天的早市上,王大娘还会摆出她的菜,新鲜,便宜,带着泥土的腥气——那才是真正的食物的味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