车子缓缓驶入雨夜,像一艘孤单的潜艇,沉入这座城市的霓虹深海。我望着窗外如瀑的雨幕,昏沉的睡意,却被这单调的雨声冲刷得干干净净。
我是从什么时候开始,对他渐渐失去了表达欲的呢?
大概是某一天,我对着微信对话框,兴致勃勃地打了三百多字,把我今天遇到的趣事,看到的风景,心里的一点小波澜,全都细细描摹了一遍。发过去,等了很久,他只捡了最后一句问句,回了一个字。
“嗯。”
他一贯如此,言简意赅,高效省时。可那天,我盯着那个“嗯”字,突然就觉得,很累。
像是一个人站在山谷里,用尽全力呐喊,期待着回声。结果,连一声鸟叫都没有。只有风,吹过耳边,告诉你,这里什么都没有。
我最后一次尝试,是在上个星期。我在某音上刷到一个视频,漫山遍野的格桑花,开得像一场盛大的梦。我把视频转发给他,配上文字。
「春天来了,川西的花开了,过段日子我们一起去稻城好不好?」
他没回复。
大概是没看见吧。我总是这么替他想。他忙,他累,他要处理的事情太多,而我,只是他生活里,最不需要费心去处理的那一项。
车里的暖气开得很足,吹得我有些脸干。我坐在后座,看着驾驶座上那个熟悉的背影,宽阔,挺拔。周衍,我的男朋友,或许,应该叫前男友了。
他从后视镜里看了我一眼,眉头微不可察地皱了一下。他不喜欢我坐后座,他说那像是司机和乘客。可我今天,偏偏就想当个乘客。
“安全带。”他提醒我,声音被雨声冲刷得有些模糊。
我“哦”了一声,慢吞吞地拉过安全带,扣上。发出“咔哒”一声轻响。
然后,又是沉默。
我们之间,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只剩下了沉默。以前不是这样的。以前,我们有说不完的话。从天上的云,到地上的蚂蚁,从公司的八卦,到晚饭吃什么,什么都能聊上半天。
现在,我说得越来越少,他问得也越来越少。我们像两个住在同一屋檐下的合租室友,礼貌,客气,疏离。
车子停在他公寓的地下车库。他熄了火,没动,也没说话。
我解开安全带,推门下车。
“秦悦。”他叫住我。
我回过头,看着他。车库的灯光很暗,我看不清他脸上的表情。
“我下周要去新加坡出差,大概半个月。”他说。
“嗯,知道了。”我点点头,语气平淡得像是在听天气预报。
他似乎想说什么,嘴唇动了动,最终还是什么都没说。只是下了车,走到我身边,很自然地想来牵我的手。
我把手插进口袋里,躲开了。
他的手,就那么尴尬地停在半空中。
“闹够了没有?”他的声音,终于有了一丝不耐烦。
“我没有闹。”我看着他,“周衍,我只是觉得,我们这样,没什么意思。”
“什么叫没意思?”他皱着眉,“我给你钱,给你买你喜欢的东西,我努力工作,为了我们以后更好的生活。你到底还有什么不满意的?”
又是这样。
在他的世界里,所有的问题,都可以用钱来量化,所有的感情,都可以用物质来衡量。他觉得他给了我他能给的最好的,我就应该满足,应该懂事。
可他不知道,我想要的,从来都不是这些。
“周ika,我们分开一段时间吧。”我说完,没再看他,转身走向电梯。
我听到他跟上来的脚步声,很重,很急。他抓住我的手腕,力气很大,捏得我生疼。
“分开是什么意思?分手?”
“你觉得是,那就是吧。”我没回头,声音平静得连我自己都觉得可怕。
他把我拽了回来,强迫我面对着他。他的眼睛里,是压抑的怒火和一丝我看不懂的受伤。
“为什么?”他问,“总得给我个理由。”
理由?
理由是我给你发了三百字,你只回了一个“嗯”。
理由是我兴高采烈地跟你分享我的快乐,你却从来不看。
理由是我满心欢喜地计划着我们的未来,你却连一张通往未来的车票,都不愿意看一眼。
这些话说出来,会显得我很矫情吗?
“不爱了,这个理由够不够?”我看着他,一字一句地说。
他的脸色,瞬间变得惨白。抓着我手腕的手,也像是失去了力气,缓缓地松开了。
我趁机挣脱,快步走进电梯,按下关门键。
电梯门缓缓合上,隔绝了他那张写满震惊和痛苦的脸。
我靠在冰凉的电梯壁上,长长地舒了一口气。
终于,说出口了。
回到我们共同的家,我没有开灯,在黑暗里站了很久。
这个房子很大,装修得很有格调,是我曾经梦想中的家的样子。每一个角落,都有我精心布置过的痕迹。玄关那个手工编织的挂毯,客厅那盆快要养死的琴叶榕,还有阳台上那套我淘了很久的藤编桌椅。
我曾经以为,我会在这里,跟他过一辈子。
现在看来,不过是我的一厢情愿。
我走进卧室,拉开衣柜,开始收拾我的东西。我的东西不多,几件常穿的衣服,几本没看完的书,还有一些瓶瓶罐罐的化妆品。
我拉开床头柜的抽屉,想找个袋子。抽屉里,放着一本很厚的相册。是我亲手做的,里面贴满了我们这两年的照片。
第一张,是我们刚在一起时,在大学城的路边摊吃麻辣烫。他被辣得满头大汗,还在一个劲地往我碗里夹毛肚。
最后一张,是去年冬天,我们去山顶看雪。我冻得直哆嗦,他把他的羽绒服脱下来,裹在我身上,自己只穿着一件薄毛衣。
照片上的我们,笑得那么开心。
我一页一页地翻着,眼泪就那么毫无预兆地掉了下来。
我不是不爱了。
我只是,不敢再爱了。
我怕我的热情,会被他一次又一次的冷漠,消耗殆尽。
我怕我所有的期待,最后都变成一场空欢喜。
我把相册合上,放回抽屉的最深处。然后,我拉着我的行李箱,头也不回地离开了这个我曾经以为是家的地方。
我在公司附近,租了一个很小的开间。一个月三千块,押一付三。中介带我看房的时候,我几乎没怎么犹豫就签了合同。
房间很小,小到一眼就能看全。一张床,一张桌子,一个衣柜,就是全部。但我却觉得,很安心。
至少,这里是完全属于我自己的。
我开始了一种全新的生活。每天上班,下班,自己做饭,周末去看看电影,或者去附近的公园散散步。
很平静,也很孤单。
周衍没有再联系我。我不知道他是默认了我的决定,还是在等我先低头。
我们之间,好像总是这样。每次吵架,都是我先忍不住,跑去找他。然后,他会抱着我,说一句“别闹了”,这件事就算过去了。
可这一次,我不想再低头了。
一个月后,我妈突然给我打电话,说我爸的老毛病又犯了,胃疼得厉害。
我急急忙忙地请了假,赶回老家。
我爸躺在床上,脸色蜡黄。我妈在一旁抹眼泪。
“怎么搞的?不是一直吃着药吗?”我问。
“前阵子你爸看那药快吃完了,自己去药店买,结果买错了。”我妈说,“吃了两天,就疼成这样了。”
我拿起桌上的药盒一看,果然不是之前医生开的那种。
“你们怎么这么不小心!”我有点生气。
“我跟你爸眼神都不好,看不清上面的小字。”我妈叹了"气,“对了,小周前几天还给你爸送了药过来,说是托朋友从国外带回来的特效药,让我们别告诉你,怕你担心。”
我愣住了。
“周衍?他什么时候来的?”
“就半个月前吧。他说正好来这边出差,就顺路过来看看。还陪你爸下了半天棋呢。”
我心里,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地撞了一下。
半个月前,不就是我们刚分开没多久的时候吗?
我记得,那几天我因为担心我爸的胃病,跟他在电话里念叨了好几次。他每次都只是淡淡地“嗯”一声,说知道了。
我以为他根本没放在心上。
我打开我妈说的那盒药,看到里面的说明书。全英文的,我爸妈肯定看不懂。药盒的背面,贴着一张白色的便签纸,上面用中文,一笔一划地写着用法用量,和注意事项。
那字迹,我再熟悉不过了。是周衍的。他的字,跟他的人一样,干净,利落,带着一种不容置喙的力量。
我捏着那张小小的便签,突然就说不出话来了。
从老家回来,我大病了一场。高烧,昏睡,反反复复了好几天。
我一个人躺在那个小小的出租屋里,感觉自己像是被全世界抛弃了。
烧得最迷糊的时候,我好像看到了周衍。他坐在我的床边,用温热的毛巾,一遍一遍地帮我擦着额头。他的眉头紧紧地皱着,嘴里不停地念叨着什么。
我努力地想听清,却怎么也听不清。
等我再醒来,天已经亮了。屋子里很安静,好像什么都没有发生过。
我撑着身子坐起来,感觉身体轻快了不少。床头柜上,放着一杯温水,旁边还有一盒退烧药和一碗已经冷掉的白粥。
我愣住了。
我挣扎着下床,走到门口,看到门边那个小小的垃圾桶里,扔着几个外卖包装盒,还有一张皱巴巴的药店收据。
我捡起那张收据,看了一眼上面的日期。
是昨天晚上。
我冲到楼下,问了保安。保安大叔说,昨天晚上,确实有个很高很帅的男人,行色匆匆地来找过我,在他那里登记了信息。
我拿过登记本,看到了那个熟悉的名字。
周衍。
我拿着那张收据,在楼下站了很久。冷风吹在脸上,我却一点都感觉不到冷。
原来,我不是一个人。
原来,在我不知道的时候,他一直都在。
他只是,从来都不说。
他用他自己的方式,笨拙地,沉默地,爱着我。
我回到家,第一次主动给他打了电话。
电话响了很久,才被接起。
“喂?”他的声音,带着浓浓的鼻音,像是也感冒了。
“是我。”我的声音,有点抖。
电话那头,是长久的沉默。
“我……都听我妈说了。”我深吸一口气,说,“药的事,谢谢你。”
他又沉默了一会儿,才低低地“嗯”了一声。
“你是不是……来过我这里?”我问。
“……”
“周衍,”我叫他的名字,“你为什么不告诉我?”
为什么来看我爸,不告诉我?
为什么来照顾我,也不告诉我?
你为什么,总是要把所有的事情,都一个人扛着?
电话那头,传来他一声很轻的叹息。
“告诉你,又能怎么样呢?”他说,“你不是说,不爱了吗?”
我的心,像是被针扎了一下。
是啊,那句话,是我亲口说的。
“那……稻城呢?”我鬼使神差地问出了口,“你是不是,也看到了?”
那个关于春天的视频,那个关于我们未来的约定。
这一次,他沉默了更久。
久到我以为,他不会再回答了。
“我看到了。”
他终于开口,声音沙哑得厉害。
“我不仅看到了,我还订了机票,订了酒店,连求婚戒指,我都买好了。”
“我本来想,等我从新加坡回来,就带你去。在那个开满格桑花的地方,告诉你,我想跟你过一辈子。”
“可是,你跟我说,你累了,你不爱了。”
“秦悦,你知不知道,你那句话,对我来说,意味着什么?”
我握着电话,一个字也说不出来。眼泪,再也控制不住地往下掉。
原来,不是没有回声。
是我自己,亲手关上了那扇通往山谷的门。
“周衍,”我哭着说,“对不起。”
“你没有对不起我。”他的声音,听起来很疲惫,“是我们,都有问题。我不会表达,你……你总是把什么事都憋在心里。”
“我们,还能回去吗?”我小心翼翼地问。
电话那头,又是沉默。
这一次,我没有再等他的回答。
我擦干眼泪,用最快的速度换好衣服,冲出了门。
我要去找他。
现在,立刻,马上。
我要当面告诉他,我还爱他。
我要告诉他,我们错过的那个春天,我们可以用以后无数个春天来弥补。
我跑到路边,拦了一辆出租车,报了他公司的地址。
车子在晚高峰的车流里,走走停停。我的心,也跟着七上八下。
我不知道,等我找到他,一切还来不来得及。
一个小时后,我终于站在了他公司的楼下。
我给他打电话,他没接。
我冲进大厅,问前台。前台说,周总今天身体不舒服,提前下班了。
我的心,一点一点地往下沉。
我失魂落魄地走出写字楼,站在人来人往的街头,突然不知道该去哪里。
天,渐渐黑了。
就在我准备放弃,转身离开的时候,一辆熟悉的车,缓缓地停在了我的面前。
车窗降下,是周衍那张写满疲惫,却依旧英俊的脸。
他看着我,眼睛里有我看不懂的复杂情绪。
“上车。”他说。
我拉开车门,这一次,我坐到了副驾驶。
车里很安静,我们谁都没有说话。
车子开到江边,停了下来。
他熄了火,转过头,很认真地看着我。
“秦悦,”他叫我的名字,“你真的想好了吗?”
“想好了。”我点点头,迎上他的目光,“周衍,我们不要再互相折磨了,好不好?”
“以前,是我不好。我总觉得,爱是做出来的,不是说出来的。我以为我只要努力工作,给你最好的生活,就够了。我忽略了你的感受,对不起。”
“我也有错。”我说,“我太敏感,太爱胡思乱想。我总是希望你能猜到我的心思,却忘了,你不是我肚子里的蛔虫。”
他看着我,突然笑了。
他伸出手,把我揽进怀里。
这个拥抱,我等了太久。
“那……稻城还去吗?”他把头埋在我的颈窝,闷闷地问。
“去!”我用力地点点头,“现在就去!”
他抬起头,在我唇上,轻轻地吻了一下。
“好,我们现在就去。”
车子重新启动,汇入城市的车流。
我转过头,看着窗外。灯火阑珊,像一片倒映在人间的星河。
我知道,我们之间,还有很多问题需要解决,还有很多习惯需要磨合。
但是,没关系。
只要我们还爱着彼此,只要我们还愿意为了对方,去做出改变。
那就,足够了。
就像这个世界,没有永远的冬天。
错过了这个春天,我们还有下一个。
只要最后是你就好。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