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长期在他乡生活,每次回乡最重要的事便是祭祖。最近休假又回了趟故乡,之前计划到儿时常走的河边转转,却因大雨引发洪水,终究是没能成行。趁雨停的间隙,我去了几位已故老人的坟地,祭祖的事情总算是没有耽搁。
去外公、外婆坟地的路上,姨父开玩笑说烧纸钱、放鞭炮老人家在那边也不知道,没多大意思,问我何必呢?
从某个角度说,这话我确实深以为然。但一路上我还是心情沉重,不断地回忆起两位老人家生前的事迹,以及对我关爱的点滴。
我小时候,母亲多病,她几姊妹中就我们家境贫寒。外公外婆心疼我的母亲,总是偷偷地给她零花钱,也常常教导我要听话。他们曾经对我的关爱那样真切,想起这些来我心中一阵温热,以为这些对我走到今天有很重要的意义。

烧纸钱的时候,姨父的幽默感又来了,他说“仰(重庆方言:您的意思)多拿些,拿去花,拿去好打牌”。据说我外公以前很喜欢打牌,小赌怡情那种。当然这些我不太清楚,那时我还年幼。
姨父回忆起我外公来有声有色,他说外公很喜欢打篮球,说他帽子飞了不捡帽子,而是先去抢球。他是语文老师很有语言天赋,讲起来那景情仿佛就在眼前。
整个祭奠很快就结束了,鞭炮声响起来的时候,乡亲们知道的不过是谁的后人又回来了。大概我离开过后一两天,他们才会回忆起我小时候的一些事情,还有我儿时的模样。
去我爷爷奶奶坟地,是叔叔陪我去的。一路上他在前面走,我在后面跟着,话很少,除了聊聊山里变化的情况,之外再无其他。

过去因为父辈感情疏离的原因,我跟他话不多,小时更甚,现在大了想试着多沟通交流却也难了。他在前面走着随时提醒我路滑注意安全,他将随身携带的竹杆给我,作为辅助行走的工具。为此我内心默默感动,也不好说谢谢的话,毕竟是亲人,感觉太客气了不自在。
倒是有件事情很有趣,到我家屋后的一处崖下,他很开心地跳了下去,然后对我说那里有尊菩萨。我才想起那个菩萨还是我小时后从另一处移过来的,是我给选的位置。
雨下得那么大,到处滴水,它身边也一直流水,然而菩萨周身却很干爽。叔叔提醒我将手里提的纸钱给菩萨烧一点,我突然醒悟,觉得似乎很有必要。于是我赶紧行动起来,大概这就是习俗的力量。
我们乡间有个习俗,雕塑菩萨安放在一处好的遮风避雨的崖脚,有节的时候祭拜,有事的时候祈福。那些菩萨大多没有人能够称呼上名字,也说不清它们分别是管什么的,大概是什么都管。

这都是乡民们没有信仰又需要精神寄托的产物,正所谓临时抱佛脚。叔叔对我的提醒,我很受感动。我知道他希望我在外过得好,不说升官发财的话,关键是要平安。
我老家所在的地方,因为老年人去世,父辈们搬走或常年在外谋生计,我辈年轻人长大后离开,已经完全快遗失了。从未去过那里的人,现在要是去的话绝对不可能相信那里曾经有好些人家,也曾兴旺过半个多世纪。
现在,连路都看不见了,我们要在一人高的杂草丛中慢慢摸索。一路过去很是有些失落,记忆里分明那条路常有人走,被踩踏得寸草不生。两边的竹林虽然茂密,却很有秩序,而今却是叉叉丫丫乱张一气,都已近占满了儿时的小道。这多少让我有些想起马孔多来。
爷爷奶奶坟前杂草丛生,下雨过大背面山坡都在滑坡了,大概也只有常年在家的小叔有空去收拾了。为了近前烧纸放炮,叔叔好是收拾了一阵杂草,然后帮忙挂鞭炮。这个时候我们更近了些。

看着爷爷墓碑上的照片,我心理五味杂陈,我们都知道这是一座衣冠冢。老人家生前,儿女之间曾为他的赡养问题推诿扯皮,最终老人家走失不见踪迹。而今为了寄托情思,甚至可以说是迷信地祈求先人保佑时,大家才和气团结起来。每想至此,我便觉得可气可笑,人啊有时真是可悲的动物。
我的干爹年前也去世了,我远在外地没能回来送他。这次回乡到他坟前烧了点纸,以寄托哀思,以后每次回乡都要如此。我一直认为,我年幼至今托他的福才算健康平安到今天。
在他的坟前烧完纸放炮的时候,鞭炮刚响了几下灭了,只好点第二次。科学地讲,因为我鞭炮位置没放好,震动的时候弹到了两块砌坟用剩的砖之间,引线就出了点问题。

我隐约记得这好像也是一种乡间的忌讳,但我还是很幽默,我说仰(您)嫌我来迟了吗?在一旁的小姨父笑了。当然,我内心真就当他老人家在生我的气,他走了我都不回来下跪。我自以为他肯定原谅我了,鞭炮第二次很顺利地燃放,告诉庄邻,他的义子回来了。
我认他做义父的时候,考虑我五行缺水,他给我取名谢洋,算命的说我防水要到十五岁。所以十五岁前,他们一直称我谢洋,后来大了他们改喊我本名。
看着他的墓碑上有我和妻子的名字,我心头一热,心想这原本就是严肃的事情。刻的是我的本名,大概这是因为这是名啊,人不是就是为了名活着吗?要告诉别人也包括我,我和他不是血亲但却有有义父子情谊。也可以说到如今,他还是在某个地方荫蔽我,我也要感恩。

很多东西必须要一种形式来彰显它的神圣感,比如墓碑,也比如当年我认他做义父时,先是对着一口井然后对他分别磕三次头。当年我年仅八岁,那个时候我便有了对很多事情抱着严肃认真对待的看法,我的性灵得到过启发。
二十年过去了,谁说人生不是注定的呢?很多事情在当初看来不过如此,后来当你发现其影响时大概才能明白,也便需要信仰。
说来奇怪,下了两天的雨上午停了。但是在爷爷奶奶、外公外婆、干爹的坟地前燃纸钱时,天空就会飘起小雨,衬托我沉重的心情倒是刚好。
我不知道是先人知道了,还是苍天感应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