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说|油菜花香(6)

大巴车在高速公路上疾驰,窗外的风景走马灯的一帧接着一帧不停得变换着。

兴顺挨着窗户,他头靠着窗框,歪着头,两眼木木地像往外望。

大巴疾驰向前,离着故乡越来越近。

兴顺没有丝毫的兴奋,他现在已经成了一个残疾人。

三年前,他背着行囊离开家乡来到煤矿,下井挖煤,每天待在井下八九个小时,一到升井下班,兴顺只想赶紧找一条河,然后一跃而下,把头上,脸上,鼻子里,耳朵里,手上,指甲缝里,嘴唇上,甚至嘴巴里的煤灰子全部冲洗干净。

煤灰子带给兴顺是一种窒息的感觉,它们黑的发亮,黑的瘆人,黑的就像一个无底的深洞,你陷进去就再也出不来。

矿井里的灯都已经风烛残年,昏黄的光晕喝醉似的四处游荡,嘎啦啦的矿车就像永远都吃不饱的怪兽,贪婪地吞噬着大块大块的乌金。

兴顺在硕大的矿洞之中俨然就是一只瘦小的蚂蚁,笨拙地挥动手中的铲子或者镐头。汗水伴着煤灰在脸上肆意地涂抹,那种麻麻瑟瑟痒痒的感觉就如同电击一样瞬间从发梢儿穿到脚底板。

兴顺讨厌这份工作,他讨厌黑暗,讨厌肮脏。日复一日地铲煤,猫腰撅腚,肥胖的黑煤在铁铲里调皮地翻筋斗,打飞脚,拿大鼎,稍不留意,就滚落尘埃,还得二次劳动,小心翼翼的用铁铲将起托起,送到车上。兴顺发现,这是一项不能急躁的工作,急躁就得返工,返工就得多费气力,谁也不愿意多花一分气力在这黑不溜秋的玩意儿。但是望着无垠的黑色大海,胸中的焦躁就不由自主的疯起来。

再加上闷罐式的矿洞,轰鸣的机器,从来只和土地打交道的兴顺好几次都恶心地差点儿吐出来。但是他能有什么办法,为了给小东能买上楼房,他只能来这里他“淘金”。光靠种那几亩破地,一年能挣几个大子。

孩子越来越大,花钱的地方还在后边。趁着自己年轻,只能靠卖力气多挣几个,他可不希望小东将来遇到心仪的姑娘,和自己一样,就只是因为家里不能买房儿而搞得被拆散,这样的故事在自己身上演一遍也就够了,再来一遍的话,兴顺死的心都有了,他知道那份难受的滋味,太他妈苦了。

他现在已经不再记恨孙老五了,自己结婚生子后开始越来越理解当初孙老五的决定了。天下父母没有一个不愿意自己的子女将来都能找一个好归宿,而好归宿的前提,摆在桌面儿上的 能够让人直观感受到的除了人样子之外就是家庭条件。这是任何人都无法逃避的现实。

兴顺又不明白,为啥自己已经辛苦盖起的四间大瓦房现在成了废品,当初小东上初一的时候,谁家有新瓦房,谁家就能娶上新媳妇。新瓦房配歌大院落,就是招妻牌。现如今,都一股脑儿的要楼房,楼房有啥好的,吃饭拉屎都在一个空间内,要院子没院子,要园子没院子,架在天上,不接地气,睡觉能踏实?

兴顺想不明白,于是他开始痛恨那个发明楼房的人,痛恨第一个不要瓦房要楼房的女子,痛恨那些跟风吃屁的人们。

后来,他不恨了,反而傻笑了起来,自言自语说到,兴顺啊兴顺,你也是跟风吃屁的人群中的一个,要不,为啥放着老婆孩子热炕头不要,非要跑到这黑洞子里来挖黑煤。

于是,兴顺把一切厌烦一也苦痛一切委屈都就着干馍咸菜咽了下去。

三年时光,兴顺瘦了好多,但是也变得越发结实。他数着日子,数着票子,日子和票子是两个可以永远值得信赖的好兄弟。日子多,票子就多。票子多,日子也就多了。日子攒着票子,票子撑着日子。再有半年,钱就差不多攒够了,到那时,老子就可以钻出这暗无天日的狗洞子,回家转了。

一想到这,兴顺浑身就充满了力量,他也不怎么讨厌这黑魆魖的环境了,反而觉得它们是那么的亲切可爱。

直到有一天,矿井发生了塌方。铺天盖地的煤块疯似的滚落下来,那声音带着血色,发出低沉的怒吼,好像一只被压制在地狱上千年的怪物终于挣脱桎梏,破壤而出。那气势和力量谁都无法阻挡,好多工友还没来得及逃跑,甚至还没还来得及惊呼一声,就被那些滔天般的煤潮吞噬了。

而兴顺无疑是幸运的,他跳到了运煤车上,在车快要逃出升天的时候,一块儿硕大的煤块不偏不倚正砸在他的左腿上。咔嚓一声脆响,兴顺浑身颤动了一下,钻心的痛如同电击,他的脑袋好像挨了一记重拳,脸上泛起了热浪,每个汗毛孔都炸裂开来,汗液瞬间奔涌出来。

哎呀……

终于,兴顺喊了出来。他想憋回去,想学一把刮骨疗毒的关云长,但是他做不到,因为疼痛已经填满了他的全身和心脏,如果不喊出来,他觉得一定会被炸得尸骨无存。

混沌之极,他好像看见了一丝曙光,运煤的小方斗车此时好像就是一艘装载生灵的诺亚方舟,从地狱中驶出,把兴顺带回了人间。

而兴顺却已经晕倒在车上,黑灰的脸上被汗渍画出几道弯弯曲曲的印记,好像春天地里蠕动的蚯蚓。

快,快,救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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