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文/石方斋
失眠不是睡眠的缺席,而是清醒的刑罚。当秒针切割夜的长度,我穿上守夜人的风衣——没有委任状,只有一组被迫醒着的密码。
——题记
01
夜深了,身体明明已经疲惫不堪,脑子却像个不肯下班的哨兵,固执地扫描着白天的点滴、明天的未知,甚至是一些毫无来由的焦虑。
翻来覆去,数羊数到怀疑人生——这种长期的、慢性的睡眠困难,相信很多人都不陌生。
我们总在搜罗各种“怎么睡”的技巧,却常常忽略了那个更根本的问题:“为什么睡不着?”
这些年,我渐渐明白,那些顽固的失眠,往往不是枕头不够软,也不是白天不够累。它更像是一种信号,指向我们内心深处的两个缺口:
内在安全感的缺失和自我安抚能力的不足。
当我们的潜意识无法确信自己是安全的、被接纳的,当白天的压力和情绪像没消化的食物一样堆积,夜晚就成了它们翻江倒海的舞台。
身体想休息,精神却像个过度尽责的守卫,紧绷着神经,无法真正“放下”,无法松懈下来。
再好的助眠方法,也难突破这层由隐性焦虑筑起的生理警戒线。
02
这让我想起自己十七岁那年的至暗时刻。
那时我被诊断为轻度抑郁,情绪低落,睡眠更是糟透了。
我被妈妈接回家,吃药、睡觉,情绪似乎好了一点,但夜晚的清醒依然折磨人。
我的卧室窗外有个小花园,花园里一个老水龙头总在滴水。
“滴答…滴答…”
在寂静的夜里显得格外刺耳,像一根根小针扎在紧绷的神经上。
我烦躁极了,觉得是这该死的滴答声害我睡不着。
奇怪的是,我折腾枕头、被子,却从没想过第二天去关掉它,或者找人修好它。
现在回想起来,那种“知道该做什么却无力行动”的状态,正是抑郁带来的意志瘫痪——一种深深的无力感。
但正是这种“无力改变环境”,意外地把我逼到了自己面前。
一天晚上,在辗转反侧、几近崩溃的边缘,我在黑暗中伸出双手,轻轻抱了抱自己。
那感觉很奇怪,像在拥抱一个受伤的小孩。
然后,我对自己轻轻地说:
“没关系,没关系… 就当作是音乐来听吧。”
神奇的事情发生了。
就在那个自我拥抱和轻声安抚之后,就在我把“噪音”重新定义为“背景音乐”的那一刻,紧绷的神经似乎突然松了一根弦。
我竟然在“滴答滴答”的“音乐会”中沉沉睡去。
03
从那以后,我的睡眠问题竟奇迹般地好转了。
即使偶尔再遇到难眠之夜,那个“拥抱自己,转念接纳”的老办法总是有效。我现在才明白,那晚无意中,我做对了什么:
自我拥抱是身体的安抚: 这个动作像按下一个生理开关,刺激身体分泌安抚的激素(催产素),直接平息了大脑焦虑中心(杏仁核)的警报。
“当作音乐”是心灵的转念: 这不是逃避,而是认知的重构。我把一个不可控的、讨厌的刺激(滴水声),主动转化成了一个中性的、甚至可以利用的“背景音”。这就像把敌人变成了队友,夺回了对环境的解释权。这本质上是一种暴露疗法——不再对抗,而是让敏感自然消退。
“不行动”背后的智慧: 当时无力去关水龙头,现在看来,反而成了一种命运的提示——当无法改变外界时,转向内在,改变自己应对的方式,是唯一的出路,也是真正的力量。它迫使我开发了“转念”这个守护心性的根本技能。
我常常好奇,为什么妈妈那时会那么有先见之明地带我去看心理医生,而不是别的医生?
也许妈妈们有种本能的雷达,能捕捉到孩子“心灵受伤”的迹象?妈妈的选择,为我打开了寻求帮助的第一扇门。
而那个没关掉的水龙头,则成了我人生中最重要的老师之一。
它教会我:
真正的治愈,往往不是消灭所有困扰你的声音,而是在嘈杂中,找到让自己平静下来的旋律;不是扭曲自己的初心去迎合世界,而是锻造一副不被世界磨损的铠甲,守护住内心的安宁。
那次经历,像一颗种子埋进了我的生命里。后来遇到难关,夜里难眠,我总会想起那个在黑暗中拥抱自己的女孩。
04
我想,成长的过程,就是不断练习“转念”的过程。
它不是在违背初心,而是在坚持初心的路上,学会让外在的“风雨”甚至“噪音”,都能在某个层面“为我所用”,成为打磨心性的砂纸和精神韧性的麻绳。
我一直觉得,人的身体和心灵,是相依为命的孪生。
无论我们此生是来体验、修行还是为了达成目标,一个基本的前提是:身心相对健康,至少能“心往一处想,劲往一处使”。
“身”和“心”谁也别嫌弃谁慢,谁也别拖谁的后腿。它们要一起选择道路,一起摸索前行,一起品尝甘苦,一起扛起风雨。
那个持续滴水的、没被关掉的水龙头,如今在我心里,早已不是当年的烦恼源。
它变成了一座小小的纪念碑,纪念着那个夜晚的自我和解,纪念着我从“受害者”到“创造者”的转变。它滴答的每一声,都在提醒我:
真正的守夜人,从不与暗夜争锋。
但她会向混沌中,测绘这具身体热量的行踪。
滴水声悬垂,是天地馈赠的听筒——
耳抵深渊处,有泉眼永不冰封。
05
当你再次在深夜难以入睡,不妨试试给自己一个温暖的拥抱,然后对那个困扰你的“声音”(无论是外在的还是内心的)轻声说:
没关系,让我们换个方式相处吧。
也许,转念之间,安宁自来。
/END/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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