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不知道这样的日子什么时候结束,我想亲手结束,但我没有胆量亲手。”
Pt.1
今天是母亲和弟弟去世的一周年,坟前的贡品上积了点灰。灰分明不多,但是格外的刺眼。我知道,那个人永远也不会来这里看一眼了。我看着隔壁的一对老人一边烧着纸钱一边抹眼泪,对着一个刚立起来的新坟絮絮叨叨说个不停,于是我也学着那种样子,一边跪拜一边念叨。
“妈,我找到工作了,在冷饮店当服务员。老板是个年轻人,人很好,从来不欠我们工资。”
“妈,我高中快毕业了,老师说我有个大学上,我还有前途,你别怕。”
“妈,我现在养得活自己,你放心吧,别担心我了。”
念叨了三句,喉咙越来越堵,眼泪却卡在眼眶里。我又看向那慢慢开始哭天抢地的两个老人,心想着自己真是个冷漠的混蛋,在这种时候居然连一滴眼泪也没有,一点表情也做不出来。
“弟弟,哥哥现在过得很好,很安全,哥哥会赚钱了,会做饭了,能把人照顾好了。”
“弟弟,哥哥现在很有种,哥哥能一个人走夜路回家,能不花妈妈的钱买薯片,能在这个城市好好的生活下去了。”
“弟弟,哥哥给你带了你最喜欢的奥特曼,你在那边好好的牵着妈妈的手,有奥特曼在,那些坏人不敢把你怎么样的。”
喉咙越来越堵塞,身体也越来越没力气,眼泪终于也从眼眶里溢出来,一颗一颗砸在地上。我跪在地上,双腿已经疼痛难忍,浑身冰凉彻骨。我把头低下去,缓缓地磕了五个头,我的心里已经痛到有些发麻,嘴里也说不出哪怕一句完整的话,脑袋更是晕晕乎乎,感觉天旋地转,似乎一躺下就会睡过去。
那时我只觉得越来越冷,越来越累,浑身的力气都快被抽干抽尽了。再回忆那个时刻,我只记得在我磕头的时候,我脸颊边的火盆是炙热的。火盆把脸上的伤疤烤的发痒,也把手腕上母亲留下的串珠烤的暖烘烘的。母亲买这串念珠的时候告诉我,这个世界上真的有神,可如今我什么也没见到过。我想,如果真的有神,那他该是能呼风唤雨的吧。
后来我才知道,我那没有情绪的情绪是超载的痛苦,而不是冷漠。可当我知道这个道理的时候太晚。因为在那时候,我已经从雨中走出来了。
Pt.2
“李少陵,你终于来了吗?我还以为要再多等你一段时间呢。” 周末下午六点三十分,下班后的我遇到了一个很神秘的女孩。
“你为什么知道我的名字?”我一时间说不上是惊讶还是什么,但是居然一点也不害怕,似乎这个人我早就认识了一样。
“风把你的名字告诉我了呀!”她似乎开始自说自话了:
“这个世界上时刻都在奔跑的东西里,风是最热情的。”
“我觉得风热情,不仅是因为它很活泼、时时刻刻都在蹦蹦跳跳,而且还因为它很乐意把知道的事情都告诉我。”
“我想大家也都是喜欢它的,毕竟关于风的诗歌不计其数,这座城市——的名字也是因为它而来,你说呢?”她眨眨眼睛,一股子确信无疑的味道。
“同样啊,风也把你的烦恼告诉我了。你知道吗?只要你想,风也能帮你摆脱烦恼的哦!”
是吗?这些梦话,还真是和我平时做的梦一样美啊。
但是,风的力量终究还是有限的吧,总还有一些烦恼是它摆脱不了的——就比如逆转一个人的破破烂烂的一生这件事。说完这句话我就走了,头也没回一下。
我其实也不清楚我是不是真的对那个女孩说的话感兴趣,但哪怕我感兴趣,而她说的那些梦话又不是梦话,那如果我想要靠这个今天才见到的陌生人来改变我万劫不复的人生,恐怕还不如指望着来世投一个好胎。
自从弟弟和母亲在那场车祸中去世后,我的人生就一落千丈了。父亲在很早很早之前就离开了母亲,几乎是在生下我之后就决定了不辞而别。
母亲作为家里的经济支柱,一直以来都很辛苦,我只知道她很累很累,但是她还是一边辅导我的作业一边哄弟弟,日子本来可以就这么过下去,但当我从那场车祸的昏迷中睁开眼时,我身边的母亲和弟弟已经变成了藏在白布下的两尊雕像。
有人说我该感谢不幸中的万幸:保险公司赔偿的金额足够支持我继续读书,足够支持我读大学。
但是之后的日子该怎么办,就只有天知道了。
晚上睡觉时,我少见的没有失眠。合上双眼前,我想起来前几天天卷子上一处不同寻常的比喻,写得很美,好像是说风和雨是密不可分的,通常有风的地方就有雨,有雨的地方也就有风。
那么那个奇怪的女孩,会不会真的给我的人生带来些许风雨呢?
Pt.3
“少陵啊,我很抱歉......但是这里也确实不是咱们这些年轻人说了算。”这是第二天起床后,冷饮店老板给我打来的电话。
冷饮店所在的地区被一家大公司收购,下个月要面临拆迁。也就是说,接下来的一段时间内,我失去了唯一的收入来源。
我看着手机里显示里的余额数字,入不敷出。
周末我原本是不会起这么早的,但这次有什么东西把我弄醒了,不是老板的电话,是一场大雨。
一场很大的雨,大到让我知道雨季来了,大到让我感到寒冷,感到孤独。
理智如同绷紧的线,在此刻断裂开来。我受不了生活给我的一次又一次的,接二连三的打击。
我走到镜子前,拿起了安眠药,重重的砸在洗手台上。然后把里面的药全部倒出,全部放在我的手心里,我看着那些本来是让我活的好受些的药,如今我想去死了,他们也能叫我死的好受些。
我没有倒水,只是打开水龙头,往我漱口的杯子里灌水。都是要死的人了,我不在乎这口水干不干净。
然后。
水龙头里的水流开始狂暴的向外倾斜,墙壁里的水管发出一阵剧烈的响动,一股极其暴躁的水流冲向我捏着药的左手,把我手里的药全部冲飞了出去。我感觉像是有人推了我一把,我的手砸在了背后的门上,但是奇怪的是,我一点也不疼。
我愣住了,怔怔地看着那股停下的水流,那不是我动水龙头扭出的自来水,是涨破水管的雨。
“风和雨不会分离。”这句前一天还在脑海中漂流的话像是子弹,在此刻出膛击中了我的脑门。
“只要你想,风也能帮你摆脱烦恼。”那个奇怪的女孩说的话挥之不去,但是从这个时候开始,我不知道为什么开始有点相信了。又或者,与其说是相信她,不如说是我开始有点好奇——我的命运还能和我开什么玩笑。
“如果能再看到她一次的话,会不会真的能摆脱烦恼呢?”
Pt.4
想着想着,我推开了门。
“......”她就在门外,看着我,一言不发。
“......”我看着她,她举着伞,很安静的站在楼道外。雨下的很大,但是她身上连一滴水都没有沾上。
似乎经历了一次翻天覆地的纠结之后,她还是率先开了口:“你现在能相信我了吗?”
“......”我有了一个很大胆的猜想:不管是怎么做到的,刚才冲掉安眠药的那股水流和我面前的这个女孩有关。
“如果你说的都是真的,那你应该是神。”我说梦话一般,吐出了这句话。
“哈哈......为什么呢?”她似乎听到了什么特别好笑的笑话一样,笑够了才很认真的继续问我。
“我的母亲告诉过我,这个世界上是有神的。而且我想,神大概是能呼风唤雨的吧。”我几乎是在自说自话了。
“嗯...”她点点头,想要继续听我说下去。
“你如果真的能听见风...那你就是神,绝绝对对的神。”我很认真。
“那......你就当我是吧。”她笑着点点头,又突然凑近过来:“听说附近的寺庙特别灵,要不要一起去求个转运?”
我点点头,不知道为什么,就跟着她走了过去。一路上都在下雨,但是没有早晨那么大了,淅淅沥沥的,让周围的空气又湿又凉。放眼望去,整个街道都被这种雨雾温柔的包裹在手心里。
还没进门,远远的就看见了那尊大佛。我原本是不信佛的,却不知道为什么今天愿意走进这原先嗤之以鼻的佛门净地。也许我不是变得信佛了,而是出自本能地去信她。我也许是开始有了臆想,居然把那么多没有关联的东西联系到一起,然后强迫着自己去相信这个自己组成的信仰。
但我总觉得有什么不对,因为如果这一切真的没有关联,她也不会知道我的痛苦,也不会知道在推开门的前一刻我正在自杀。
想到这里我愣住了,脚步一滞。我的头从伞下露出来了,但是奇怪的是,分明还在下雨,我的头发却一点也没有打湿。在我感到奇怪的时候,伞又回到了我的头上。
我看着她,问出了那个问题:
“你是雨吗?” 此前觉得她满口梦话的我,在此时说了一句空前绝后的梦话。
可她的反应依旧和她的出现一样神奇,她又笑了,但没笑出声,只是浅浅的露出一个微笑。
“是呀,被你猜到了,我是。”
“为什么要救我?”我还没回过神,只是本能的把我想问的全都说出口。
“因为看你很顺眼呀,难道只有厄运才不需要理由吗?”
这句话精准的刺进了我的心脏。是啊,为什么好运就偏偏需要一个理由呢。
也许什么都不需要那个该死的理由吧,就好比她莫名其妙递给我的这份希望。
被人在意的感觉,真的很好。
Pt.5
过了一段时间,我已经习惯了生活中有这个神奇的女孩陪着我。这段日子的天气阴雨连绵,本来应该是很糟糕的天气,但我的生活却好不容易尝到了一丝甜味。
但在雨季的最后一天,她告诉我他要走了。
她是在我家那栋楼楼顶的天台山和我聊的这些,说到这里的时候,她和平时一样,满嘴的梦话。
我没有做好她走的准备,就好像我一开始也没有预料到她的到来一样,我束手无策,只能坐着,等待着审判一样的未来。
她摇了摇我的肩膀,郑重其事的说:“那么下完这场雨,我就要走了哦。”
“啊?嗯......”我不知道能说些什么,我清楚没办法把她留住。
“怕什么啊?我又不是死了?等到下一场倾盆大雨来的时候,我也就回来了哦。”她还是很爱笑,但是这次的笑容里带着点无奈。
“真的还会再见吗?”我似乎是抓住了希望。
“当然啊,你还记得寺院里养的小猫吗?真没想到那里居然还会有这么可爱的小家伙。等你毕业了,我们一起回去喂小猫,好不好?”她很认真的看着我,又突然像是想到了什么一样,摇了摇头:“不行,我怕你忘了,你就在这里等我,你好好的等着我。”
“那我们说好了......”话还没说完,天空中的云朵便开始慢慢散开,而我刚只是揉了揉眼框,眼前的她就在一瞬间消失不见了。
我有些怅然若失,分明还有很多话想要说,但是不知道为什么在刚才一句都没有说出来。
我灰头土脸的回到家里,身体不受控制的开始发软,我走到洗手间,看着镜子里的自己,觉得自己真是嘴笨。
“如果有能说声谢谢的机会该多好呢?”
懊悔之余,我突然发现没被打开的水龙头里流出了一滴水。
我只愣住了不到半秒,便转而欣喜若狂,我站直身体,对准了那个坏过一次的水龙头:
“谢谢你,雨。”
后来的日子里,我还在冷饮店上班。不知道为什么,这个地方的拆迁项目停止了。我总在和那个遇见她的下午很相似的黄昏想起她,我在等待,等一个春夏秋冬,等她回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