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月的风，带着夏末残余的溽热与初秋隐约的清凉，穿梭在青墨大学的林荫道上。阳光被层层叠叠的香樟树叶筛滤，漏下斑驳摇曳的光点，如同散落一地的碎金。空气里弥漫着青草与泥土的芬芳，混杂着新生初来乍到的兴奋与迷茫。
枫奈抱着几本厚重的艺术史论，穿行在这片光与影交织的画卷里。她走得很慢，目光并非流连于沿途的风景，而是像在寻找着什么，带着一种小心翼翼的期盼。
就在这时，一阵不大不小的骚动吸引了她的注意。
不远处的百年礼堂前，围着一小群人。人群的中心，是一个挺拔的身影。
是他。叶湘。
枫奈的心跳，不易察觉地漏了一拍。她停下脚步，站在一棵巨大的梧桐树投下的阴影里，仿佛这样就能将自己安全地隐匿起来，同时又能清晰地将他纳入视野。
叶湘穿着一件简单的白色棉麻衬衫，袖子随意地挽到手肘，露出线条流畅的小臂。卡其色的工装裤上挂着几个口袋，显得有些旧，却干净利落。他脖子上挂着一台看上去颇有些年岁的黑色相机，相机上的漆身已有几处磨白，像时光留下的吻痕。
他正在为校宣传队拍摄招新的宣传海报。几个模样靓丽的女生在他镜头前巧笑倩兮，他却微蹙着眉，目光穿透镜头，冷静而专注，仿佛周遭的一切喧嚣都与他无关。
“不对，感觉不对。”他的声音清朗，带着一丝不容置疑的认真，“阳光太硬了，脸上的阴影缺乏层次。我们往树荫这边挪一点。”
他指挥着，语气平和却自有一种权威。女生们顺从地跟着他移动。
枫奈的视线，牢牢地锁在叶湘身上。她记得第一次注意到他，并不是在这样人群簇拥的时刻。那是在开学典礼的某个角落，他独自一人，低头翻看着一本厚厚的、封面是暗红色的摄影集，指尖轻轻拂过书页上的作品，那神情，虔诚得像在抚摸一件圣物。那一刻，周遭所有的喧闹仿佛都与他隔着一层无形的屏障。
后来，她才知道他叫叶湘，是建筑系大二的学生，也是校宣传队摄影组的灵魂人物。他的作品时常出现在学校的官网和宣传栏上，那些司空见惯的校园景致，在他的镜头下总能焕发出一种别样的、近乎诗意的光彩。
此刻，看着他工作的样子，枫奈忽然想起童年时父亲书房里那台老旧的留声机。唱针落下，流淌出的黑胶唱片的声音，带着一种独特的“沙沙”的底噪，温暖而厚重，仿佛能包裹住所有流逝的时光。叶湘和他那台旧相机，就给她这样一种感觉——与这个追求簇新和速成的时代，微微保持着一段怀旧的距离。
他调整好模特的站位，然后举起相机。他的动作流畅而沉稳，像一名经验丰富的猎手，在等待光线与神态达成完美契约的瞬间。
“咔嚓。”
清脆的快门声，像一枚石子投入枫奈的心湖，漾开圈圈涟漪。
就在这时，一阵稍强的风吹过，树影剧烈晃动，一道格外明亮的光斑猛地跃过叶湘的脸颊，又迅速消失。他被这突如其来的光干扰，下意识地侧过头，视线不经意地，便扫向了枫奈所在的方向。
目光，在空中短暂相接。
枫奈猝不及防，像一只受惊的小鹿，下意识地想要后退，将自己更深地藏进树影里。但她的脚仿佛被钉在了原地。隔着十几米的距离，她看不清他眼底具体的情绪，只觉得那目光像秋日深潭的水，清冽而沉静。
时间，仿佛凝固了一瞬。
叶湘并没有过多停留，他的目光很快又回到了取景器上，继续他的工作。仿佛刚才那一眼，只是掠过一片无甚特别的风景。
枫奈却感到脸颊微微发烫。她抱紧了怀中的书，书脊坚硬的棱角硌在手臂上，带来一丝清晰的痛感，提醒她刚才的失态。她暗暗松了口气，幸好，他什么都没有察觉。幸好，自己躲在这片阴影里。
她忽然想起小时候，家乡那条穿过小镇的铁路。每当有绿皮火车轰鸣着驶过，她总会趴在窗台上，看着车厢里一闪而过的、模糊的人影。那些陌生的面孔，带着远方的故事而来，又迅速消失在视野的尽头，只留下空荡荡的铁轨和悠长的汽笛声。叶湘对于她，就像那些车窗里的人影，清晰、耀眼，却隔着无法逾越的距离，注定要驶向与她无关的远方。
这个念头毫无来由地升起，带着一丝冰凉的伤感，让她自己都感到诧异。
宣传照的拍摄似乎告一段落。人群渐渐散去。叶湘低头检查着相机里的照片，侧脸在斑驳的光影里显得格外专注。
枫奈深吸一口气，鼓起了此生最大的勇气。她不能永远只做一个躲在阴影里的旁观者。
她迈开脚步，从梧桐树的阴影里，一步一步，走向那片明亮的光晕，走向他。
鞋底踩在落叶上，发出细碎的“沙沙”声，像她擂鼓般的心跳。
叶湘似乎察觉到有人靠近，抬起头，再次看向她。这次，他的眼神里带着一丝询问。
枫奈在他面前站定，距离近得可以看清他衬衫领口细微的褶皱，和他相机金属部件上冰冷却又迷人的光泽。她感到自己的呼吸都有些困难，但还是努力抬起头，迎上他的目光。
“学长，”她的声音因为紧张而微微发颤，但努力维持着镇定，“我……我想加入宣传队，摄影组。”
叶湘挑了挑眉，似乎有些意外。来找他要求加入摄影组的女生不少，但大多目的并不纯粹。眼前这个女孩，眼神清澈，带着一种近乎执拗的紧张，倒是有些不同。
“你会摄影？”他问，声音平淡。
“不会。”枫奈老实地摇头，随即又急忙补充，像是怕被立刻拒绝，“但是……我可以学！或者……我可以当模特！”
说完最后几个字，她的耳根迅速红透了。这个借口，她在心里演练过无数次，此刻说出来，却依旧觉得笨拙又刻意。
“模特？”叶湘重复了一遍，目光在她脸上停留了片刻，带着审度的意味。
枫奈紧张得手指蜷缩，指甲深深陷进掌心里。
时间的流速变得异常缓慢。她仿佛能听到阳光流淌的声音，听到远处球场上隐约传来的呐喊，听到自己血液在耳膜里奔涌的轰鸣。
就在她几乎要放弃希望的时候，叶湘的嘴角似乎极其轻微地向上牵动了一下，那弧度小得几乎无法捕捉。
“好啊。”他应允了，语气依旧听不出什么情绪，“正好我们下一期有个主题，需要一些新的面孔。你可以来试试。”
说着，他从工装裤的一个口袋里拿出一张便签和一支极细的黑色钢笔，低头飞快地写了一串数字。
“这是我的联系方式。具体时间地点，我会通知你。”他将便签递给她。
枫奈几乎是屏住呼吸，伸出微微颤抖的手，接过了那张薄薄的纸片。纸张边缘有些粗糙，上面那串数字，在他利落洒脱的笔迹下，仿佛有了温度。
“谢谢学长。”她低声说，将便签紧紧攥在手心，像握住了一个易碎的、却无比珍贵的梦。
叶湘点了点头，没再说什么，重新背好相机，转身离开了。他的背影在白晃晃的日光下，渐渐模糊成一个修长的剪影。
枫奈站在原地，久久没有动弹。手心里的纸条已被汗水微微濡湿。她低头看着那串数字，心里涌动着一种难以言喻的复杂情绪——有得偿所愿的狂喜，有迈出第一步的勇敢，也有一种隐约的、如同此刻天际那抹即将被夜幕吞噬的霞光般的、悲凉的预感。
她知道，从阴影走向光明的这一步，既是靠近，也或许是未来某场漫长别离的开始。
风再次吹过，卷起几片早凋的梧桐叶，在她脚边打着旋儿。
她将那张写着电话号码的便签，小心翼翼地夹进了那本厚厚的、暗红色封面的艺术史论书中。那是她最常翻阅的一本书，书页间，混合着油墨与时光的味道。
仿佛这样，就能将这场仓促而勇敢的初遇，妥善地珍藏起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