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走的时候,正是个阴翳的秋天。想来倒也应景——她这一生,似乎总与丰饶的金秋无缘,有的只是无尽的寒冬。
我婆婆,个子是矮的,背微微佝偻着,走起路来有些内八,许是年轻时担子压得太狠,把腿也压得弯了。怪的是,她那一头长发却乌压压的,没有一丝白发,像是命运刻意留下的一个讽刺的注脚,证明她还不算老,苦日子还远没有到头。
她是那种典型的旧式女人,把自己活成了一块垫脚石。丈夫在部队那十几年,她一个人拖着孩子,竟把那十几亩地打理得如同她的发髻一样,一丝不乱。后来总算盖起了三间敞亮的红瓦房,那红色,在乡下灰扑扑的背景里,红得有些刺眼。可这新房,她连门槛都没踏进去过,便让给了二弟作婚房。第二幢,又轮到了三弟。直到第三幢,才真正属于她。那时公公已退伍,在粮所有了个闲差,日子仿佛要开出花来了。
然而男人的心,到底是靠不住的。粮所里的风流韵事,像江南的梅雨,悄无声息地渗透过来。她去闹过一场,换来的是一顿结结实实的拳脚。为了三个儿子,她把这口气咽了下去,连血带泪,无声无息。那忍辱,是旧式妇女的一种精明,也是一种悲哀。
粮所的差事黄了之后,他们做起肉丸的营生。我总记得她形容那肉糜的凉——“那冷气,是顺着骨头缝往里钻的,直通到心底。”许多轰轰烈烈的苦难她都忘了,偏偏这具体的、琐碎的冰凉,成了她记忆的锚点。后来他们开了饭馆,把最好的年节都卖给了别人家的喜庆。
日子像一匹褪色的布,眼看着越来越薄。饭馆给了老大,公公南下,她又独自扛起一切,养鸡,种地,开小店,像个永不歇脚的陀螺。好不容易给老二娶了亲,老大又欠了一身债跑了,留下两个小的。她便一人带着孙儿,身后还拖着那十几亩地的影子。
我怀了身孕时,她查出了癌。病魔来得迅疾,像一阵风,吹熄了这盏本就油尽灯枯的烛火。她走得不算安详,,喊着自己肚子里有东西要拿刀给刨开,疼了一夜,不甘的闭上了眼。她总是想着别人,临走了竟从牙缝里省下两万块钱,留给了公公。她大约是觉得,男人总是不懂得如何过日子的。
可她这片真心,终究是付诸东流了。她走后不到半年,便有新人进了门。
她这一生,像一出自导自演的默剧,她在台上用尽了力气,台下的人却早已各自散了场,连最后的幕布,也落得仓促。只剩下那记忆里冰凉的肉糜,成了她存在过的、唯一的、冷冰冰的证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