记忆中,爷爷是个好胜的人,无论生活是多么的艰难,从来都没怂过,而是活得有滋有味。
我记事起,家中遇到过两次困难。在我五岁那年,因为弟弟的出生,母亲患了病。那年是1979年,对一个农民家庭来说,光是巨额的医疗费,就会让家庭陷入绝境,更何况,即使借来了钱,也不一定能进入专业的医院治疗。父亲是个善良的人,但性格有些文弱,家中当家的仍是爷爷。有人劝爷爷放弃对母亲的治疗,也有人让爷爷将刚出生的弟弟送给附近一户不能生育的夫妻领养,但家人谁也没有放弃。庆幸的是,爷爷因为文革期间的善心之举,保护过一个干部,巧的是这人那时正是一所专科医院所在地的分管卫生医疗的干部。于是,母亲顺利地进入医院治疗,并在家人的照料下,康复出院。印象中,快过年了,村子中,时不时洋溢着种种象征着年味的香气,无论是炒葵花籽、花生时的味道,还是炸麻花、炸肉圆时油锅散发出的香味,在一个五岁的孩子心中,都是满满的诱惑。于是,我常常一个人站在村口的树下,盼着父母和爷爷、奶奶的归来。那时,家中只有曾祖父带着我在家。村子里的一个大人问我:“快过年了,你家大人什么时候回来过年?”我的眼泪一下子出来了,哭着说:“人家过年,我家过难。”虽然是五岁时的事,但直到现在,仍记忆犹深。好在年前一家人团聚了,村子里别人家飘起过的各种香味,也都在年前一一浸润过我家的那三间茅屋。
95年的时候,家中已是父亲当家了。那几年,正是养螃蟹的高峰期。父亲也想凭自己的努力,让生活富裕起来。于是,父亲有了他人生中唯一的一次冒险之举,借高利贷养螃蟹。努力了,也付出了很多心血,但买蟹苗时轻信了一位亲戚,被他用辽蟹充作江蟹,兼之遇人不淑,不仅没能赚钱,反而欠下巨额利息钱,直到我参加工作后还了五六年,才渐渐还清。那时爷爷是快要到70岁的人了,但每年冬闲,全县水利工程大会战,他都要去参加,从来都是不甘人后。每年从工地回来,爷爷都自豪地说:“我今年又为家里挣了七八百块钱。”爷爷说的钱数,正是派不出劳力的农户要上缴的义务工款。
爷爷不仅有笑对生活的乐观一面,更有乡下人大多会有的善良。1954年家乡破圩了,爷爷带着家人和村上人一同逃荒到南山,也就是今天的宣城。他们这些逃荒的人,靠帮本地人干农活赚些粮食养家糊口。爷爷他们属于外来户,抢了本地人的部分农活,就被本地帮闲工的人杠上了,见爷爷他们都较瘦弱,在主家吃早餐时言语中就有几分不敬。当时正值稻子收割季节。稻子先是被割下来,再一小捆一小捆地在掼桶中掼,将稻谷和稻草分离,最后将稻谷运回晒谷场晒干后入仓。两帮人的较量,就在把稻谷从掼桶中运到晒谷场的挑稻谷的人身上。付工钱时,主家也是会根据双方的表现区别对待的。田离晒谷场较远,本地人派了两个人挑稻,而和爷爷在一起的乡亲,都是依靠爷爷帮衬的,挑稻的活,落在了爷爷一个人身上。据和爷爷在一起的乡亲们后来说,两个膀大腰圆的小伙,硬是没能占到爷爷一个人的上风。逃荒的那几个月,爷爷带着乡亲们一起熬了过来。
“浮夸风”的时候,爷爷是生产队的队长,当时生产队有两个队长。因为饿,常有人偷生产队的萝卜之类的蔬菜充饥。每次爷爷值班时,见到有人偷地里的菜,总是远远地就骂上了,等到了地里,人已经跑了。甚至有一次,有两个人来不及跑,躲在田缺里(连接水渠与田的,用来进水的较深的缺口),爷爷也只是从他们身上跳过,骂骂咧咧地向远处追去。至于另外一位队长,则是常常悄无声息地把人逮住。那一年,村子里有人被饿死了。当队长的事,从没听爷爷自己说过,都是我小时候,听村人们在一起闲聊时,说起以前的日子,背着爷爷面,用半嘲笑半夸奖的语气评价爷爷时说的。爷爷的队长,没当多长,他们说,论力气,整个生产队,谁也比不了爷爷,就是性格太善。
爷爷曾当过几年的工人。因钢立市,矿里招人,爷爷进矿,当了排长,也管了几十人。五几年分过一次田,分田时,又跑回来了。爷爷后来说起这段经历时,说,有个孤儿,姓张,爷爷在矿里时,让他当了通讯员,挺可怜的,不知后来怎么了。因为一直没过联系,不知后情,但对他却有份牵挂。
爷爷的善良,更体现在对奶奶长达将近70年的无微不至的照顾上。奶奶体弱多病,五十几岁时,查出有四种慢性病,尤为难受的是哮喘,一咳起来,要喘上半天。奶奶能活到八十多岁,爷爷居功奇伟。爷爷年轻时,因为年轻气盛,有两次差点离开奶奶。一次是对从村边路过的一位日本军官做了个挑衅的手势。那个军官是邻村一位地主的女婿,追爷爷时 ,被一位好心人劝住了,说爷爷是小刀会的人,是日本军官岳父的弟子。这位地主成立了小刀会,爷爷和村上的年青人都被挟裹着加入了小刀会。当时爷爷回到家拿了刀已经躲在门边,准备在鬼子军官进门时了结他,事后去加入北边山的新四军。还有一次是快解放时,被国民党强充了青年军,也训练了好几个月,好在解放得快,再迟几个月解放就会被带到台湾去了。或许是两次惊险的经历,让爷爷更珍惜和奶奶的生活。爷爷直到去世前半年,身体一直很健康,奶奶在世时,他将奶奶照顾得十分妥当。
爷爷是87岁去世的,对于爷爷的离世,我一直很愧疚。爷爷离世前的几年,天冷时,我总是把老人接到身边,由妻子帮着照顾的。为了能给女儿更好的学习环境,在女儿上五年级时将她转入县实验小学上学,镇上的房子先是租给别人,为了还债,县城的房子连买带装修欠了一大笔债,只好将镇上的房子卖了。后来听妻姐说,我们搬走后,爷爷来农贸市场买菜时,再也没有以前那么精神了,要是房子不卖,也许不会第二年就“走”了。想到爷爷走在农贸市场,那孤独的身影,失望的眼神,我的内心满是自责和后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