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章全城停水
有天晚上，丁继瑞又是半道收枪，下去吃药。姐忍不住问他，你身体咋回事？他说，工作压力太大了，很累，身上累，精神也累。我知道，他现在的老婆是第二任，才四十来岁，风姿绰约，风韵正旺，安妙琪是他公开的情人，现在再加上我，他至少要跟三个女人在床上缠绵。一个档案年龄五十多岁，实际上也可能六十多的男人，家里红旗不倒，外面红旗飘飘还能不累？姐还隐隐约约地感觉到，他一定有啥病，要不怎么这么瘦？
心里这样想，姐还是问他，你现在经委副主任干着，自来水公司经理当着，顺风顺水的，有啥压力？
他说，给你说吧，我当初留在自来水公司，想的就是自来水公司改制。这些年，我费了无数的心血，砸了无数的冤枉钱，直到现在也没把事办成。
姐说，自来水公司是国家的，市里都不操这份心，你伤这个神干啥？
丁继瑞伸手把姐揽到怀里说，自来水公司现在是公家的，不错。我改制就是要把它改成自己的。他见姐不解，又说，桂山酒厂、化肥厂、机械厂、百货公司都改制了，叫股份公司，一把手控股百分之七十。还不就是自己的了？自来水要真改制了，我花多少钱都是自己的，不用作任何变通，公司的大事小事都是董事长说了算，我让你当董事长助理、让你爸当总工程师，月薪一万也没人敢放一声屁。
尻，狗日的真贪，听说自来水公司有十亿资产呢。姐在心里骂他贪，心里还是冒出一种叫做财欲的东西。他好我也好，他要真成了亿万富翁，还能亏待了我吗？
丁继瑞还是没把安妙琪摆平。他不想让我难堪，当然也是不想让自己下不了台，就把姐安排在甘露大厦当会计，拿自来水公司的工资奖金，还拿一份甘露的补贴，一天三顿吃在甘露，生活不用掏自己一分钱。他在甘露那个带套间的办公室，改成了姐的财会室，套间里面的东西原封不动，当然也是他找我办事方便。
姐在甘露当会计不久的一天晚上，丁继瑞跟我干过那事之后，突然问，甘露这边帐上还有多少钱？
姐说，好像还有三四百万吧？
他说，是吗？快把账拿给我看看。
姐光着身子下床，从保险柜里掏出一摞账本扔在床上。
丁继瑞翻了翻说，噢，将近五百万呢。桃儿，我想给全公司人员每人买一份保险，两千多员工人人有份，每人两万大概需要五千万，存２０年每人可以拿到十几万。公司那边的人由公司办，甘露这边的人由甘露这边办，咱俩一边一份。
姐大概算了一下，甘露大厦在自来水公司编制内正式员工只有２０多人，每人两万足够了。可是丁继瑞说，全体人员都有，不光正式职工，合同工、季节工、临时工都有。
我说，光聘用人员就有三四百人，这五百万哪够？
丁继瑞说，这好办，明天我让安妙琪打一千万到甘露账上，钱到了你就到保险公司去办。保险公司那边我都说好了。
丁继瑞天天为自来水公司改制的事忙活，不是班子开会，就是找老职工做工作。丁继瑞觉得还是由老职工集体上书市委市政府最好，老职工的意愿市领导不能不考虑。于是，他逐个找老职工谈话，又是许诺涨退休工资，又是许诺安排子女，可是老头老太太们就是不买账，他们甚至说，桂城自来水公司的家产，是几代自来水人创下的，谁要把它私有了，他们就是告到中央，也要告回来，绝不允许个人掐着几百万桂城人民活命水的脖子。把自来水私有化了，你想涨价就涨，想停水就停水，想供啥质量的水就供啥样的水，屌门儿没有！
丁继瑞找十几名他认为比较好说话的老职工，都碰了钉子，便又想到了姐的爸杜信志。我爸是老职工的头，威信高，在员工里很有号召力，五年前自来水公司班子闹窝里斗的时候，他带着职工代表一次次往市政府跑，反映公司班子问题，给市政府不少头头留下了公道、正派、耿直的好印象。
丁继瑞知道我爸的脾气，就让姐回家吹风。他说，桃儿，我对你爸的照顾，对你的照顾都没说的吧？
屁，你对姐太照顾了，都照顾到床上去了。姐心里想，我爸要知道你为啥照顾他，要知道你狗日的这样照顾我，不拿刀把你骟了才怪呢。
丁继瑞说，我对你爸、对你这么照顾，按理说你爸应当感谢我，支持我。可是我知道他那驴脾气。
我在心里骂，日你亲妈，你爸才是驴脾气呢！这话姐没说。
丁继瑞又说，我知道你是他的掌上明珠，心尖子肉，你的话他肯定听。
中午，姐从甘露大厦餐饮部带了一只烤鸭、一只烧鸡、几个素菜和两瓶安徽产的宿县头曲回家了。姐本想给我爸带两瓶茅台的，可是一想茅台好几十块一瓶，他肯定舍不得喝，就拿了宿县头曲。宿县头曲也是好酒，一瓶十块钱。
姐到家的时候，我爸正在门口跟几个老头打扑克。看样子他们是各有输赢，有的脸上贴着张纸，有的头上顶着只鞋，这让我一下子想起了“桂城四大怪”：桂山牌的锁打不开，桂花牌的鞋油挤不出来，八十岁的老头顶破鞋，十七八的姑娘敞着怀。老头顶破鞋的确不假，但姑娘敞怀是扯蛋的。那时桂山的姑娘时兴穿灯芯绒外套，敞着穿也不扣扣子，但不扣扣子也不是敞着怀，因为外套里面还穿有内衣呢。
我爸见我回来了，就把头上的破鞋拿下来，穿到脚上说，不打了不打了，该吃饭了，我闺女回来了。
吃饭的时候，我爸看到我带回来的酒菜很高兴，可还是说，以后不要买这些东西，居家过日子，哪能跟过年的样？你有这份孝心就管了。
我妈也说，就是，你自己也注意存点钱，明年你弟弟上大学要花钱，过几年你出嫁也要钱。
姐脸上烘地热了一下，没吭气。姐都破成这样了，还出啥嫁？
我爸问我，在财贸学院培训的咋样了，还有多长时间？
姐说，挺好，在那吃住条件也不错，跟住宾馆差不多。还要半年多时间。有时也要实习，在甘露大厦那边白天实习，晚上还要回校统一住宿，学校是封闭性管理，晚上不准外出，很严格的。
我爸问，甘露那边咋样？
姐说，挺好。就是有点累，超市、餐饮住宿、娱乐，好几块的账我都要熟悉，丁主任说，等我回来，让我做公司的出纳，兼做甘露的会计、出纳。还要帮丁继祥抓管理。丁继祥兼着甘露那边的经理。
我爸说，自来水公司那边一直是会计出纳一个人，明显的是违规。妙琪那丫头跟丁继瑞不清不白，让人背后指指戳戳，快把老安两口子气死了都。
姐顿时觉得脸上像被人扇了一巴掌，火辣辣的，忙低着头说，爸你也真是的。咱管人家那事干啥？起码丁继瑞没亏待咱。
我爸说，这倒是，我也没想到他能对我发这份善心。看样子他还是想让我带头支持他改制。
姐说，改制是必然的事，中央有精神，桂城有先例，酒厂、机械厂、百货公司不都改制成功了吗？
我妈说，那也叫改制成功，全民的企业改成了私人财产，工人拿几个钱就买断了，有的连买断也没有，就下岗了，连生活费都没有。没下岗的也都成了老板的奴隶，当牛作马。
我爸瞥她一眼，咕嘟喝下一口老酒，说，你懂个屁？那个企业多少年了都是不死不活的，连工资都发不出来，有的都关门了。一改制都改活了。虽然改成了私人老板的企业，但他救活了企业，养活了大批工人，也给国家创造了税收。
咦，还真奇了怪了。我妈惊奇地看着他，说，老杜你让车撞一家伙，把死脑筋撞活了。不反对丁继瑞改制了？
我爸说，反对。自来水公司可不一样，是民生企业，关系国计民生，工业要用水、机关要用水，老百姓更离不开水。你一天不吃饭可以，两天三天，五天不吃饭也饿不死，让你一天不喝水试试？桂城的活路说啥也不能让个人抓在手里，就是改制也只能让私人参股，企业要由公家掌握。这是原则问题，丁继瑞就是给我座金山，我也不支持他的那个改制法。
姐说，爸你离开公司这么多年，对公司现在的情况可能不了解了。现在公司是负债经营，是设备、管道老化，自来水质量下降，还到处跑漏，抢修队到处跑着抢修，不是这块就是那块停水，老百姓意见可大了。城区人口增多，没钱建新水厂、旧设备旧管道没钱更新改造，欠债一个多亿没钱还账，职工工资福利下滑，这样下去可真要影响国计民生了。
姐一席话把我爸我妈说愣了。
这么严重？我爸将信将疑地看着我，自来水公司不是有上十亿资产吗？
姐说，都是传说，我虽然在甘露，对公司的财务也了解，确实是负债累累。
我爸叹了声，就再也没说啥。
姐在给丁继瑞说这件事的时候，丁继瑞便对我爸寄托了很大的希望，对姐也更加宠爱，几乎每天晚上都跟姐在一起，公司的场面上的活动也都让我参加，像招待外地客户、市里的领导，姐是逢场必到。那些男人看着姐，馋的眼珠子都能掉下来，而丁继瑞每到这时候都特别得意，有时候还小声跟外地客人嘀咕几句，外地客人就哈嘻嘻哈哈地说着说，丁主任你好有艳福哟！
渐渐地，自来水公司的许多人都知道了姐跟丁继瑞的关系，过去围着安妙琪的人开始围着姐转，有的拉姐去做美容按摩，有的请姐去健身、做瑜珈，还有的给姐买化妆品、保健品。他们，甚至是班子里面的人，有了求丁继瑞的事情，都求姐说情。无论大小事情，只要姐开口了，丁继瑞或多或少地都会办。
好了，回头再说给公司员工入保险的事情。
丁继瑞很快让安妙琪把一千万资金打到甘露公司账上，姐又配上甘露账上的五百万，汇给保险公司，为甘露这边全体人员每人购买一份医疗、意外伤害兼存储升值的“鸿远万全险”。办手续的时候，姐产生了私心，为自己办了两份。
丁继瑞为职工办了这么天大的好事，却让姐严格保密，不让任何第三人知道，说这是违反政策的事，人多嘴杂，传出去不好。
姐就这样成了自来水公司的红人。然而，姐万万没有想到的是，姐正卷入一个天大的阴谋。
成为自来水公司的红人之后，姐就觉得自己的身份变了，再不是过去那个野丫头了，必须讲点风度，让自己淑女一点，显得有风度有修养。于是，除了在跟丁继瑞亲热的时候，说话再也不jbjb地带脏字了，遇到意料之外的事，也不再说我尻。自己也不姐、姐的自居了。当然，淑女也不是一天练成的，姐从野丫头到淑女的变化，也经历了一个渐进的过程。看，一不小心又姐了。
阴历腊月十一月底，己经能闻到点年味儿了，桂城却不断发生供水事故，开始楼房上层水供不上去，说是水压不足，后来是不断有输水管道破裂，整条整条街道一片汪洋，抢修队整天忙着抢修，一抢修就是一两天，说是管道老化，再后来是大面积大面积的停水，先是东区桂香路、桂云路、桂平路七八条街道，后来又是南区、西区。那几天，市长热线都让老百姓打爆了。
腊月二十二一大早，市长赵南征紧急召集经委、财委的头头开会研究对策，问老是停水怎么回事。张子俊说，设备老化，供水能力跟不上。
赵南征发火说，你别给我说困难，就给我说自来水公司能不能保证春节供水！
赵南征发火骂人是强项，局委的头头都怕他，连副市长、秘书长在他跟前都小心翼翼的，不敢喘声大气。
参会的几个人都低着头，像哑巴一样，谁也不说话。
赵南征点张子俊的名说，这个自来水公司是你们经委管的，丁继瑞还是个副主任，就把自来水公司管成这样？
张子俊局促着说，怪我，怪我没能力在资金上支持他。说着就叹气。
市财政每年只有二十多个亿的收入，也是罗锅子上山钱（前）紧。张子俊一提钱，赵南征发火的底气就没了。他把到嘴边的话咽回去，说，我们桂城的财政状况，你们都清楚。前几年是要饭财政，干部工资靠借债化缘，经过几年的努力，有所好转了但仍是吃饭财政，一年二十几个亿只够干部、职工发工资的，连修路、电网改造这些基础项目都没法上，眼下说投多少钱到供水项目上去，这不现实。现在就讲现实的事，财政拨三百万给自来水公司，今天上午就办到位，确保春节期间全市供水，其他困难，经委和自来水公司商量办法，自已解决。子俊同志，你看怎么样？
张子俊忙说，好好，我们保证让他们春节期间安全供水。
这天以后，停水现象果然少了。
丁继瑞起草了一封信，交给我说，让你爸抄写三份，一份写给桂城市经委张主任，一封写给桂城市委郑安和书记，一份写给桂城市政府赵南征市长，下面署名都署桂城市自来水公司全体老职工。让你爸带头签名，并且动员退休的干部职工都签名，按红手印。安徽凤阳有个小岗村知道吧，就是十几个人按红手印按出了分田单干。
这封信足有五六页，从头到尾都是改革、发展、出路等字眼，说自来水公司欠债一亿多元，提水站、水厂设备需要全部更新改造，并需新建一个提水站、一个日产四万吨的自来水厂，以满足城市人口增长和工商业用水，总投资约需两个亿。还说，为了打破自来水公司的大锅饭，把生产经营与员工个人利益挂钩，保证自来水事业发展和桂城的国计民生，出路只有一条，就是把自来水公司改成股份制公司，并引进资金引进技术。这样不仅能把自来水公司救活，引上健康发展之路，不仅可以为市政府省下两个亿资金，用于办大事急事，每年还可以为桂城市创造少则几百万，多则几千万，甚至上亿元的利税。
丁继瑞还说，这件事关系到自来水公司的生死存亡，也关系到桂城几百万市民的利益，更与自来水公司几千员工的切身利益息息相关。你爸如果把咱这个忙帮了，改制以后，可以还让他回来，干副董事长或者总工程师，跟高层管理人员一样控股。
我都能看得出来，这封信从内容到语气都不像老职工写的，而且明显的是把自来水公司变成他丁继瑞的私人财产，我爸决不会同意的。
明知要碰钉子，我还是把信交给了我爸，并且把丁继瑞的意思说了。
我爸认认真真把信看了一遍又一遍，然后笑了，说，这不还是想让自来水公司姓丁吗？
我说，改革是大趋势，说不定这也是市里的意思。听说经委也有这个意图。
经委？我爸冷笑，说，张子俊跟他穿一条裤不是一年两年了。丁继瑞到自来水公司这些年，自来水公司就是他们钱袋子。我是没抓到证据，要抓到证据早举报他了。
爸，你不同意就算了，也别乱说。我说，这些传出去不得了。
我爸说，我不是不支持改革，如果改制是国有民营、私人参股我也不反对，我是不支持国有资产进私人腰包，不支持黑心资本家控制桂城市民的生命水。饮水是天大的问题，丁继瑞是国家干部、共产党员，我不能支持党员干部当资本家，再由他掐住桂城供水的管子。他掐住桂城的供水管子，就是掐住了几百万人喝水的脖子。
我说，爸你别说的这么吓人。
他说，一点也不吓人，我太了解丁继瑞这个人了。
我说，也许丁继瑞在外面的口碑真不咋的，但他没亏待咱，你出事那会儿……
他说，不错，自来水公司给我出了两万块医疗费，这我感谢他。我杜信志要是就为这两万块把自来水公司几千人的利益卖了，把桂城市几百万人利益卖了，我还有脸见自来水公司的人，还有脸出门儿？我感谢他给我报两万医疗费，可我更感谢自来水公司的职工，这些钱是他们创造的。
我无言以对了。
我爸又说，我现在才明白，丁继瑞从兼任自来水公司经理，就开始打自己的小算盘了。我出事那天，他就让我挑头到市里要求自来水公司改制，让我一口拒绝了，他本该怨恨我，可我出事他却一把拿出两万来，还安排你进公司当会计，原来他还是打我的这个主意。你回去告诉他，让他死了这份心。
我跟我爸的谈话，就是这样的结果。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