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天的乡村
故乡的春天，来得总是静悄悄的。不像城里，非得用日历翻到“立春”二字，才肯承认春天来了；也不像电视里播的，花团锦簇，闹嚷嚷的。我那小山村里的春，是悄悄地，从泥土里钻出来的。
最先知道春消息的，怕就是那些野菜了。荠菜、马兰头、蕨菜，都迫不及待地从松软的土里探出脑袋。我那时六七岁光景，最高兴的事，便是提着小竹篮，跟着奶奶去田埂上挑荠菜。清晨的露水还挂在草叶上，亮晶晶的，走不几步，布鞋就湿了。奶奶总是弯着腰，手指灵活地一掐，便把一朵肥嫩的荠菜扔进篮里。我学着她的样子，却总也分不清荠菜和野草，常常把杂草也一并拔了，惹得奶奶笑我。她笑起来，脸上的皱纹便挤在一起，像秋天里被风吹皱的池塘。她一边挑菜，一边给我讲，哪样是荠菜，哪样是草头，声音细细的，软软的，和着那带着泥土气息的风，直吹到我的心里去。那时只觉得好玩，现在想来，那声音里藏着的，是春日里最安稳的慈爱。
山野间的热闹，还不止这些。房前屋后的桃花、杏花，都商量好了似的，一夜之间就开了个满树。粉的像霞，白的像雪，一树一树的，把个灰扑扑的小山村装点得喜气洋洋。我最爱看那花瓣飘落的样子，风一吹，便纷纷扬扬地下起花雨来。我会在树下仰着头，张开嘴，等着花瓣落进嘴里，总觉得那味道一定是甜的。有一回，邻家的阿黄狗也跑过来凑热闹，对着飘落的花瓣汪汪叫，我便和它一起在树下转圈，转得头晕晕的，天和地都在晃。那满树的繁花，和着狗叫声、欢笑声，便是我童年里最绚烂的春光了。
春雨是最寻常的，一下就是两三天。细得像牛毛，密得像花针，斜斜地织成一片轻烟。这时候，我便不能出去野了，只好搬个小凳子，坐在门槛上看雨。看雨丝从屋檐上滴下来，一滴，两滴，三滴……打在青石板上，溅起小小的水花。山野在雨里变得朦朦胧胧的，像一幅淡墨的水墨画。空气里满是潮湿的、清新的味道，带着青草的腥气和泥土的甜味。有时，隔壁的阿婆会过来，和奶奶一起坐在堂屋里纳鞋底，絮絮地说话。她们的声音低低的，和着檐下的滴水声，让人昏昏欲睡。我就靠在奶奶的腿上，听她们讲些陈年旧事，听着听着，便睡着了。梦里，也都是那湿漉漉的、安静的春意。
离开故乡久了，住在城里，春天似乎只剩下日历上的一个节气，和商场橱窗里换季的衣裳。偶尔在路边看见一株开花的树，心里会猛地一颤，想起故乡的春天来。但那究竟是不一样的。城里的春天是别人的，是公园里修剪齐整的，是花店里明码标价的。而我记忆里的春天，是属于那个小山村的，是野生的，是带着泥土和雨水味道的，是可以光着脚丫子撒野的。
前些日子，母亲托人带来一包晒干的蕨菜。我打开来，一股熟悉的山野气息扑面而来，瞬间就把我拉回了那个遥远的春天。我仿佛又看见奶奶弯着腰在田埂上挑菜，又听见檐下滴滴答答的雨声，又闻到那满树的花香。我这才明白，故乡的春天，其实从未走远。它就藏在这些旧物里，藏在记忆的深处，只要一阵风，一场雨，一丝熟悉的气味，便能将它唤醒。而我的思乡之情，便也在这唤醒中，绵绵不绝地生长出来，如同那田埂上的春草，一望无际。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