喧闹一天的老罗家,渐渐安静下来。偶尔传来几声猜拳声。
新房里静悄悄,油灯光影里可见新床新帐之下,姑娘们横着躺在床上,床边伸出着一只只脚,红色绣着鸳鸯图案的新被子随着她们的呼吸起伏。
阿凤从听见福寿的声音起睡意消失,看见他一瘸一拐离去心里怅然若失。初见这个成为自己丈夫的人,莫名的觉得他有点冷俊。从他的脸上看不出一点表情,彷佛他们是两个不相干的人,在一起完成一个仪式而已。
诚然如她所想,他们本是两个不相干的人,媒妁之言父母之命把他们硬生生绑在一起。两个素未谋面的陌生人经历一个仪式之后成为了夫妻。
阿凤不知道如何面对这个丈夫这个家,这个陌生的地方,她对未来新生活信心不足,所见到的与想象中相距甚远。她想象中的人有一张温和的笑脸,如母亲口中的父亲一样。
福寿看见送亲姑娘们挤在床上,心里明白她们为什么这样,碍于婚俗只能由她们这样占着他的新娘,奈何不得。这个自己幻想了几个月的人,真真切切站在自己面前了,然而自己只能远观,连一个字都没有机会对她说。刚才看见她欲起身,被身边的人拽回去。她今天的一举一动牵动他的视线,从瞥见她揭开盖头的那时起,便住进了他心里,只有期待来日方长。
福寿离开新房,循着猜拳声向厨房,今晚唯有大醉方可入眠。
厨房里,一群汉子围着一张桌子猜拳,碗碟残羹,酒碗盈盈。脖子上搭着白毛巾的主厨举着右手,嘴微张欲与身边一个瘦小的男子猜拳。他看见福寿进来,站起身说:
"兄弟们,我们大家敬新郎官一杯如何?“
”新郎官今天难受,我们陪他一醉方休。“
”何以解忧,唯有杜康。“这句诗出现在福寿脑海,他端起酒碗敬各位。
“叔叔们辛苦了!福寿敬酒一杯,感谢大家帮忙。”一饮而尽。
这场即将结束酒,因新郎官的加入重新开始,桌上又添菜肴,几个男人猜拳声在静寂的夜晚显得很喧闹。
新房里,睡在姑娘们人缝中的新娘,仔细辨识传来的猜拳行酒令的声音中那个特别的声音。她终抵不过沉沉欲闭的眼帘,朦朦胧胧睡去。新郎将她轻轻拉起,带她到一间屋子,关门将她拉进怀里,她害羞的闭上眼睛,脸上被轻轻抚摸着。她心旗荡起,身上压上一条腿。她倏地睁开眼,姑娘们的手脚压在彼此身上。
阿凤睡意全失。在身边此起彼伏的鼾声,远处鸡鸣声中,窗户一点一点变白了。
屋外有人走动的声音响起,阿凤起身整理满是褶皱新衣,披散头发慢慢梳理。姑娘们也被屋外的声音惊醒,纷纷坐起。
屋外,二婶拿过扫帚,仔细将堂屋扫一遍,然后用抹布擦桌子。侄子左手提着一大块猪肉,右手提一个篾条还泛着绿色的新竹篮进了堂屋。她接过提篮,一次两个往桌上放糍粑,一共十六个,又放回竹篮里。
二婶叫醒儿子,让他去看看姑娘们起床没。福寿伸手敲响新房门,阿凤听见了,拉开门。他们俩触不及防四目相对,阿凤随即不好意思的收回目光,牙咬着嘴唇,眼睛看着地面。
一个姑娘走过来说:“新郎官等不及了?”
福寿囧得连忙说:“来看看你们起床没有,好给你们送洗脸水。我去给你们提水来。”匆匆走了。
福寿在姑娘们吃吃笑声里落荒而逃。
几分钟后,福寿提着一桶热水来了,将水倒在红色的新脸盆里,取下毛巾递给站在一旁的阿凤。
阿凤回过神来,伸手接福寿手里的毛巾。触及到福寿的手,她心里一悸,脸刷的红了。福寿看窘迫的样子,立刻松开手。
姑娘们洗过脸,外边已摆上饭菜。阿凤和姑娘们一道吃了早饭。
早饭后,婆家就要打发新娘回娘家,福寿还没找到接触阿凤的机会。送亲姑娘如影随行跟着新娘,他没有一丝与她独处机会。
到了新娘回娘家时辰。堂屋里点燃香烛,新娘向祖宗行礼告别,然后接过公公手中的肉和糍粑告辞而去。
早晨太阳刚刚升起,薄雾萦绕在山间。一行姑娘簇拥着盛装新娘,慢慢走在回家路上。阿凤走走停停,回头看她陌生的家。她回首看见自己的丈夫站在门口,身边还有一群围观的人。再回头,惊觉他在身后不远处。她们在前面走,他也在走,他的新娘隐山间漂浮的薄雾之中。阿凤回头看不见路上越来越小的那道身影,落寞的加快了步伐,跟上姑娘们。
福寿看着眼前空空的路,飘荡的白雾,心里烦躁,一脚踢向脚边的一块石头。
回礼的猪肉是给新娘家宴请亲友的,答谢亲友对婚事的帮助。送给送亲姑娘每人两个糍粑,感谢她们的陪伴新娘。
布依族三回九转的婚俗到此结束。送亲姑娘必须将新娘完好如初的护送回家,不给新郎可乘之机。新娘行婚礼后回娘家坐家,怀孕以后才能与丈夫住在一起。
婚礼结束,阿凤还过着以前一样的日子,出工劳动,帮助母亲做家务。
阿凤开始学做背带。在山区,地势崎岖,行走困难,做工时带吃奶的小婴儿,用背带背着安全又不耽误做事。年轻妇女参加劳动时,把吃奶的孩子背在背上,休息时把孩子解开背带立即给孩子喂奶,非常的方便。
布依族妇女把实用性很强的背带,一代又一代的不断改进和美化,使之成为一件美美的工艺品。做背带需要各色缎面布料,各色丝线绣花,最为关键的是做针线的手艺。
晚上油灯下,阿凤跟着母亲学绣花,学习用各色丝线绣花朵,用深浅不同的线表现花朵的色彩变换,练习细细密密的针脚。
在生产队劳动只能够勉强有一口饭,想有一点钱就得想办法。人们半夜偷偷上山砍树,把树修整完藏在山里,等到赶场天,又半夜起来悄悄扛着进城。天不亮,早有买木料的人等在城外。双方谈妥价格,就送到买主家。有时遇到慷慨的买主,还可以有顿早饭吃。
男人们买了木料,首先去的卖酒的小铺,花五分钱打一提酒喝,然后买一点盐啊,点灯用的煤油等等东西。
阿凤悄悄的加入都这个队伍中,积攒钱买针线布料。
腊月初,福寿提着一点礼物,一瘸一拐的上路了。山里呼呼吹响的寒风直往脖子里灌,他拉紧帽子,把腰带系的再紧一点。天气很冷,但是他的内心雀跃。
从阿凤回娘家开始,福寿就在寻找机会,昨天母亲终于允许他去接阿凤来家帮忙准备过年的东西。以来二婶觉得自己亲力亲为做那些事有点力不从心,二来也想考察一下儿媳妇做事能力,同意儿子接阿凤来家帮忙。
福寿只知道阿凤家大致方向,走了不少弯路,一路向人打听,到丈母娘家天都快晌午了。
福寿的到来吓了阿凤一大跳,又惊又喜,不知道出什么事了他这个时候出现。看见媳妇的不自在,觉得自己也是唐突了。
“要过年了,我妈让我来接阿凤回去帮几天忙。”福寿见过丈母娘。
阿凤给福寿递给一杯水,福寿说:“赶紧准备一下,我们趁天色还早赶回去。”他们匆匆吃了晌午饭就上路了。
小两口终于走到一起了。福寿刚好的腿走多了有点隐隐作痛,走得极慢。两个人默默的走着,阿凤背着一个小小的包袱走在前面。
福寿率先打破沉默。他“啊哟”一声,阿凤回头看见他蹲在地上。紧张的跑两步过来蹲下。“腿痛了?”
“好长时间没走这样长的路,有点痛。”
阿凤拉福寿站起来,把他的手搭在自己肩上扶着他走到路边,让他坐包袱上休息。
太阳从云层里露出来,阳光洒在他们身上。福寿伸手拉手足无措的阿凤坐下。阿凤局促不安的距离福寿一尺开外。
福寿心里期待阿凤能靠近他一点,看看默不做声坐着的阿凤,他想只有自己靠近她。
福寿解开腰带,太阳下坐着有点热,他的心里更是有一把要燃烧起来的火。他挪动一下靠近了他的新娘。
阿凤触电般的站起,“天不早了,走吧。天黑了路不好走。”
福寿心里埋冤这不懂风情的女人。深深吸一口气,站起来对阿凤笑笑,“走吧。”
弯弯曲曲的山路上,一前一后走着两个年轻人。太阳一点一点的西落,晚霞晒满天边时候,他们还没有走出山。
冬天太阳一下山,天就黑了下来。阿凤看看身后慢慢挪动的福寿,停下等着他。
出来时有太阳暖和,阿凤穿得单薄,天黑山里风起就冷起来了。
福寿走近阿凤,左手突然拉起阿凤的右手,一阵冰凉彻骨。阿凤本能的想甩开,可是手被紧紧握在福寿手里。
福寿用力一带,阿凤不防备,包袱从手臂滑落。他右臂一圈,阿凤被拉入他火热的怀里。阿凤用力想挣脱他的桎梏,额头撞在他温暖的唇上,一阵酥麻传遍全身,她瘫倒在他怀里。
福寿在夜色的掩饰下,把他的新娘紧紧拥在怀里,想了千万遍的人终于抱在怀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