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专家的五重境界
1.海德格尔的洞见
海德格尔的一个思想是到底应该怎么研究“人”?
早期的哲学家是把人当成单独的个体。比如笛卡尔说“我思故我在” —— 既然我能坐在这儿思考,那就证明我是一个存在着的人。如果你也在思考,那你也可以认为你也存在。这其中的一个精神是我这个个人是怎么回事,你大概也是怎么回事。
但是到了近现代,“人”就不是这么简单的了。海德格尔说每个人都有属于他自己的一个“世界”,你脱离这个人的世界,单独把这个人拿出来,抽象地谈论这个人,是行不通的。
海德格尔等于是宣布,研究自然科学的“科学方法”,是不能用来研究人的!
比如物理学家研究电子,这个电子和那个电子完全一样,做实验在这个电子身上证明的性质,必然也适用于那个电子,物理学家可以谈论“一般的”电子。
可是人不是电子。每个人背后都有一个无法分割的“世界” —— 他的成长环境、文化背景、历史经验……,根本就没有“一般”人。在这群人身上适用的理论,就可能完全不适用于另一群人。
研究人,得用不同的方法。
2.什么叫“奢侈”?
林肯是福特旗下的豪华品牌,以前是特别高大上,但是已经今非昔比了。2015年福特只卖出了10万辆林肯,远远低于在美国的竞争对手凯迪拉克,和欧洲的宝马、奔驰、奥迪更没法比。现在林肯在全球豪华汽车的市场占有率只有5.5%。林肯顾客的平均年龄高达65岁。这几乎是一个没有前途的品牌。
福特公司迫切需要让林肯汽车吸引到一些更年轻、教育程度更高的用户。为此,福特公司就和麦兹伯格的咨询公司合作,在全世界选了四个国家 —— 美国、中国、印度和俄罗斯 —— 做市场调查。这四个国家是豪华轿车最大的潜在市场。
传统上做市场调研,是尽可能地调查更多的人,比如调查一万个豪华车主,用一系列问卷调查的方法,找到统计上的规律。而麦兹伯格的方法不是大规模统计,他从四个国家总共只选了60个人,样本量很小。然后派人去跟踪这60个人的日常生活,去访问他们的亲朋好友,去探索他们的“世界”。他想*理解*这60个人。
这些人对“奢侈”的要求,和以前的豪华车主不太一样。这些人是上层中产阶级,地位已经很稳固了,他们不需要金光闪闪的车标那种炫耀性消费 。
第一个发现是,这些人拥有的豪车,95%的时间,并不在路上,而是停在路边或者车库里。而且这些人生活在大城市里,平时车速很慢。那么豪车在高速状态下开着有多“爽”,对这些人来说意义并不大。
如果不是速度,要的“奢侈”又是什么呢?
一种是自我表达。开车的时候,处在一个封闭空间里,可以完全沉浸在这里面,做我自己。是在享受独处。
一种是舒适空间。有个印度女性说,跟几个朋友一起在车里面,内部设计特别漂亮,感觉很舒服。
一种是移动办公。在车里就能处理一些公务,我跟客户同车,直接就能办一些事情。
归根结底,要的不是炫耀给别人看,而是自己的“体验”。这就是达到了对人的理解。那么有了这个理解,再设计车的时候,车上每一个配置都应该是以完成用户体验为目标去设计。要想做到这一点,福特公司自己的“世界” —— 也就是他们的汽车文化,也必须跟着改变。
福特的原本的精神,是根本不在乎消费者想什么。老福特有句名言,“如果你问消费者想要什么,消费者只会告诉你他们想要一匹更快的马。” —— 好东西是我们发明出来的,不是消费者“需求”出来的。
所以福特汽车是一个以工程师为本的企业。它的设计思想,实际上是工程师 —— 也就是这帮住在密歇根州的中产阶级白人男性对汽车的喜好。这些人想要的是驾驶体验、飙车速度、导航系统等等。这些人想要的跟上海市上层中产阶级对豪华汽车的要求非常不一样。
这哪里是设计一辆车的问题,这是不同文化的碰撞。这样的洞见,就是硅谷思维所无法达到的。
麦兹伯格这种思维的特点。它强调的是你考虑一个东西,必须同时考虑它的环境,不能把这个东西单独拿出来。人脑处理信息,一般都不是处理抽象的信息,而是把很多信息全盘考虑。
而这种全局思维的水平,就决定了一个人的专业水平。
3.专家:从入门到精通到无为
把专家的成长过程分为五级。
第一级是新手。新手能记住抽象的规则,然后按照规则行事。
第二级是先进的初学者。先进的初学者不但能按规则行事,而且能够根据以往的经验,面对不同的局面能采取不同的行动。新手只会规则告诉他的那几招,而先进的初学者除了规则还有经验,可以在一定程度上,对不同环境随机应变。
第三级是胜任。胜任者面对几个事情,能够分出优先级。在做决策的时候,清楚地知道,首先应该照顾什么地方,其次应该做什么事。能分清什么重要,什么不重要。有时候按照固定规则去做事,有时候则是依据以往的经验。
第四级是精通。精通者能够把所有的信息当做一个整体来考虑。精通者考虑问题,很少理性地使用固定的规则,他已经不再区分经验和规则,而是从整体出发,全盘考虑。
比如有人给一个品牌设计一个logo,精通者一看这个logo,就能感到“不对”。也许这个logo的各方面细节都没问题,可是从总体看就有问题。只有精通者能看出来这样的问题。
好的古董鉴定专家,给他一个雕像,别人怎么测都测不出这个雕像是假的,但是他一看,就觉得这个雕像有一种很新的感觉,不像是老东西,就知道是假的。
第五级是专业。专业者完全不受理性的束缚,判断和反应都是在无意识的情况下做出的。哪怕面对的是全新的情况,也能无意识地把这个情况和以前的经验联系在一起,自动处理。
第五级应该叫“无为”。不过德雷福斯这个理论,重点说的是人在多大程度上能把自己的技艺、经验和当前环境结合起来做事。
新手完全不考虑外部环境,在哪儿都是同一个做法,按照抽象规则去做事。水平越高,就越能将外部环境作为变量,把以往的经验都考虑进去,到了最后就能达到存乎一心的境界,随机应变。
再举个例子,爵士乐。新手在舞台上的演出,跟他自己在家的练习没区别,他只是做“对”而已。大师级的爵士乐表演者,从一上场开始,他能感受到房间里的温度,他会注意每一个听众的反应,他甚至能捕捉到房间外街道的噪声。他表演的时候,能跟听众互动,他能把街道的噪声都照顾到,甚至融入到他的乐曲中。这种真正的高手,能够把表演和环境融为一体。
丨由此得到
关键词是“环境”。理解人得理解他的环境 —— 社会文化、人生经历、等等等等,这些东西不是几个简单的数字能概括的。做事要想达到大师水平,也得时刻考虑你所处的环境。
所谓“道德困境题”,到底有多大意义?
比如说:你在一个天桥上,天桥上坐着一个胖子,天桥下面是铁轨,铁轨上有五个人。后面开过来一辆火车,马上要撞上这个五个人。现在你有一个选择 —— 你可以把胖子推下天桥,让胖子挡住火车,救五个人的命 —— 请问你是否会把胖子推下去?
像这样的题经常被人拿来搞问卷调查,做各种研究。这种题根本没意义。
因为这是一个*抽象*的问题。有关“人”的问题是不能抽象的。请问这个事发生在哪个国家,什么历史时代,这个国家当时的文化习俗是什么样的,这个胖子是什么人,这五个人又都是什么人,这五个人到底是怎么把自己置身在危险情境中,他们需不需要为自己的行为负责任?
你问我怎么办,那“我”又是谁?我有多大权力决定别人生死?胖子死了,或者五个人死了,我分别要负多大责任,我能不能担得起那样的责任?
这些条件都不知道,怎么能作出决定呢?
你不可能脱离环境研究人。
《平均的终结》这本书,其实也表达了这个意思。比如说,单纯用一个数字来代表一个人的性格是行不通的,人在不同的环境中会表现出不同的性格。想要研究这样的问题,与其收集很多人的“大数据”,不如收集少数人的“深度数据”。
4:索罗斯的见识
“风险投资人”是个非常高调的职业,他们经常表达自己的思想,到处给人指点江山。而对比之下,金融交易员,虽然可能同样有钱、甚至更有钱,似乎就比较低调。同样是以钱生钱,“投资”,针对的是一项一项的事业,总要长期持有一些资产;而金融交易都是快速的买卖,纯属投机,这些人也有思想吗?
有思想。至少有两位交易员,经常跟别人讲他们的思想。一位是我们熟悉的纳西姆·塔勒布,也就是《黑天鹅》、《反脆弱》这些书的作者。塔勒布在交易上也很成功,喜欢做空,但是没有特别轰动的大手笔,所以我们一般都当他是个哲学家 —— 或者至少是个作家。
另一位就是著名的乔治·索罗斯。索罗斯平生做过很多大事,有时候正好赶上别人国运转变,世人就把他当成能左右一国之命运的厉害人物。人们非常想学习索罗斯的交易秘诀,但索罗斯内心深处其实希望别人拿他当哲学家。
索罗斯基本没有原创思想,比塔勒布差远了。
但索罗斯,很善于运用思想。
1.索罗斯的大手笔
1992年9月初,欧洲货币市场有一个巨大的悬念。
当时东西德国刚刚统一,德国面临通货膨胀压力,德意志联邦银行就定下了一个很高的利率。而此时正好赶上欧洲其他国家的经济低迷,政府搞了低利率想要刺激经济。那么既然其他国家利率低,你德国利率高,各国货币又是可自由兑换的,所以大量的钱涌入德国。特别是英镑和里拉,被大量地兑换为德国马克。
单说英国。如果德国维持高利率不变,英国要么减少英镑供应 —— 那样会导致国内通货紧缩,要么就听任英镑贬值。这两个结果都很不好,所以英国就抓紧向德国施加压力:赶紧把利率调低吧。
还有一个关键因素是当时欧洲各国正在讨论搞一个欧洲统一货币,也就是现在的欧元。而德国则是这个统一货币的领导者。所以人们就用这个欧洲大义劝说德意志联邦银行行长,你不是领导者吗?你难道不应该做一个负责任的大国吗?
悬念就是德国会不会调低利率。
索罗斯和两个助手判断,德国一定不会调低利率,英国一定让英镑贬值。他们对这个判断有95%的把握。他们还计算出,如果这时候做空英镑,失败,则损失1%;成功,则赚到15%到20%。
这是一个根本不需要犹豫的赌局。索罗斯下重注做空英镑,他的“量子基金”十几天之内就赚了10亿美元,其中索罗斯个人财富增加了6亿5000万美元。而英国政府 —— 确切的说是英国纳税人 —— 损失了相当于38亿美元。
很多人谴责索罗斯,说这是不是恶意做空?可是谁也不能把他怎么样,索罗斯只是一个按规则行事的交易员。当然,索罗斯占了便宜,也并没有像查理·芒格那样说“要得到你想要的某样东西,最可靠的办法是让你自己配得上它”这种漂亮话。
那么索罗斯是否“配得上”这次成功交易呢?
当时和他一起作出决策的两个助手之一,叫罗伯特·约翰逊。约翰逊跟《意会》这本书的作者麦兹伯格,解释了他们当时的决策逻辑。索罗斯三人组,下了很大功夫研究当时的各方形势,仔细研读了德意志联邦银行行长的每一篇讲话。而他们之所以做出德国一定维持高利率的判断,最根本的,是对德国历史的把握 —— 索罗斯断定,德国官员一定一定不会允许德国出现通货膨胀。
—— 因为当年希特勒之所以崛起,之所以获得那么多支持,就是因为通货膨胀!通货膨胀,是德国人心头的噩梦,避免通货膨胀几乎就是德国的意识形态。对欧洲的责任再重要,也没有这个重要。
与此同时,三人组还断定英国一定不会允许本国出现通货紧缩,因为英国的短期信贷市场受不了。那么结论就是英镑必然贬值。
看看这个决策过程。索罗斯是做金融交易的,这样的人似乎应该专门和数据打交道,可是整个决策过程中的关键思想,根本不是数字。数字只是帮助他们估算成本和收益。事实上,约翰逊对麦兹伯格说,“所谓数据,可不仅仅是数字。很多数据是不能量化的 —— 比如说经验、报纸文章、故事、人们私下的对话……”
麦兹伯格说,索罗斯之所以能做出正确判断,他用的不仅仅是通常意义上的市场知识,他是对四种不同类型知识的综合运用。
2.四种知识
第一种叫“客观知识”。光速是多少,12+12等于几,这些知识就是客观知识。一切自然科学,都是客观知识。客观知识的特点是它跟你的“视角”无关,不管你是谁,你都得承认客观知识。
因为客观知识非常过硬,搞社会科学的学者很想把“社会科学”变成客观知识。其实你从“社会科学”这个词就能看出来,物理学就叫物理学,并不叫什么“物理科学” —— 在名字里加个“科学”,本身就是不自信的表现。
更进一步,学者们把符合客观知识的行为叫做“理性”,不能用客观知识描写的,叫做“非理性”,于是市场就常常被说成是“非理性的”。其实要点在于,世界上并不只有“客观知识”这一种知识。
第二种叫“主观知识”。你说你饿了,你说你脖子疼,这就是一个主观知识。我们没感到你饿也没感到你疼,我们甚至很难精确测量你到底疼不疼,但是我们尊重你的说法,可以接受这个知识。主观知识,就是个人的各种感受。感受本质上就是很难测量的,其实你也很难说清你到底“饿”到了什么程度。
第三种叫“共享知识”。共享知识是一群人共享的主观知识,比如说文化和公共情绪。德国人惧怕通货膨胀,这就是一个共享知识。文化和情绪是无法量化测量的,但是真实存在,而且还可能根据不同情况变化。捕捉这样的知识,你必须“理解”。
第四种叫“感觉知识”。感觉知识说的是专家对所在环境、对各种数据的一种直观感受,一种直觉反应。比如一个特别有经验的交易员能“感觉到”今天的市场有问题。这种感觉其实是人脑对大量信息综合处理之后的一种反应,有时候还能表现为身体上的生理反应,比如说后背痛、咳嗽。可能你感受到风险,一种难以名状的情绪就会让你的身体感到不适。
一般的交易员,那些拥有数学和物理学位的高材生,玩各种复杂的交易模型,其实都停留在了客观知识。各种交易数据、经济指标、财务报表,都是公开的量化的信息,无非是比谁的模型厉害。
高度竞争的环境里各家的东西会发生“同质化”的演化。如果将来交易员这个物种进化到所有模型都同样厉害了,那交易会是什么样的呢?完全等同于赌博吗?
其实不会。客观知识只是一部分。好的交易员除了会用模型之外,还得了解对手的主观感受,了解国家和公司的文化,甚至还要用点直觉。
如果发生一次像飓风这样的重大灾难,只会玩模型的交易员会束手无策,因为这样的灾难没有那么多“大数据”可供建立模型。可是对于掌握四种知识的交易员来说,意外的大事件正是赚钱的好机会。
3.实战者的智慧
索罗斯手下的交易员评价索罗斯,说这就好像打高尔夫球一样。不怎么会打的时候,你看不出来顶尖高手到底厉害在哪。等到你的水平越接近顶尖高手,你就越觉得顶尖高手高不可攀。高尔夫球打到高水平要考虑的因素太多,风速、温度、草地的纹理……但是最大的难点,还是在于你敢不敢挥出这一杆!
索罗斯,不但能综合运用四种知识,而且到关键时刻敢于执行。
有的交易员说他自己其实也意识到那是一个好的交易,可就是没敢动手,结果错过机会。而索罗斯想到就做到了。
大多数交易员犯过一次大错,造成巨额损失之后,精神会变软,会变得不敢出手。索罗斯也犯过大错,量子基金几周之内损失10%,别人都受不了,公司合伙人一见面就好像参加葬礼一样,索罗斯地位受到质疑。可是索罗斯马上捕捉到下一个机会,不带任何不必要的主观情绪,出手一点都不软,结果很快又让量子基金回升13%。
2001年,量子基金有个交易员认准了巴西的一个交易,固执己见,结果六个月损失了好几亿美元。然后索罗斯给他打电话让他上楼单独聊天。交易员以为索罗斯要解雇他,一见面先解释自己的想法 —— 结果索罗斯打断了他,给他一个指示:一直等到你认为到底为止 —— 到那个时候,把你的赌注加倍。
交易员如释重负,但是也有点懵 —— 我怎么能知道什么时候“到底”呢?结果两周之后的一天,这个交易员突然明显地感觉到真的到底了 —— 其他人似乎都逃跑,他想起索罗斯的话,选择了加倍。然后市场马上回升,所有损失回来,还大赚了一笔。
这个交易员跟麦兹伯格说,我这么多年的市场经验,其实我真的能感受到那个时刻到底了 —— 但是如果没有索罗斯给我的勇气,我不可能在众人恐慌的情绪中投入那么大的赌注。
索罗斯拥有的,叫做实践智慧 —— 他能在恰当的时机,用恰当的方式,做恰当的事。
丨由此得到
可以量化的客观知识的数据,麦兹伯格称之为“薄数据”,而综合四种知识的信息,称为“厚数据”。我们看到在金融交易这么数据化的事情上,最好的交易员是怎么使用厚数据的。
所以高手厉害还真不是数学厉害,而是他综合考虑了数学、主观感受、社会文化和情绪,以及直觉。
可能有一个危险的效果 —— 你可能会觉得做大事非常简单。数学模型那么复杂,我也许不会。可是文化、情绪、关键时刻的勇敢?这些有何难呢?
你觉得容易,那是因为麦兹伯格(以及我)把这些说的特别容易让人“理解”。但是别忘了昨天咱们说的,知道是什么,可不一定知道该怎么。
四项知识同等重要,可能也是同等的难度。别忘了今天那个打高尔夫球的比方 —— 只有当你的水平接近高手了,你才会真正感到高手高不可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