唐天宝三载(744),王维正在“辋川别业”忙活着,朋友储光羲忽然来访,告知一个悲伤的消息:舅舅贺知章仙逝了!
王维惊呆了:这才几天?怎么就......

储光羲(706-763)出身江南书香世家,年少聪慧,二十岁就进士及第,一生和王维交好,曾与其共同隐居在终南山。
储光羲其诗以田园山水诗成就最高,其田园诗作数量,在唐朝诗人中被认为最多。
《四库全书》载文,称赞储光羲的诗歌:质朴、古雅,有陶渊明遗风。
对于盛唐“山水田园诗派”中的代表人物,专家研究认为:
孟浩然,像一个“隐士”,孟诗里的农家田园,就像是“高人隐逸”的世外桃源;
王维,始终都像是一个“局外高士”,王诗中对田园生活的艳羡,就像是一个“雅士”在旁观欣赏,其风格清新、空灵,充满了距离感;
而储光羲,更像一个“农人”参与其中,诗里有农夫、樵父、渔人、莲女,有各种各样的农耕场面,也有丰富多彩的农村生活。

获知噩耗,王维寻了清静之处,陪储光羲煮茶稳定情绪。
王维分明记得:贺知章“风光致仕”不久。
其《回乡偶书二首》诗句,犹在耳畔:少小离家老大回,乡音无改鬓毛衰。儿童相见不相识,笑问客从何处来。
贺知章(659-744),字季真,晚年自号“四明狂客”。开元二十六年(738)改官太子宾客、银青光禄大夫兼正授秘书监,因而人称“贺监”。
贺知章少时以诗文知名。武则天证圣元年(695)中乙未科状元。
作为唐科“状元”,像贺知章、王维这样,能够留下诗名的,并不多。
据说,贺知章为人旷达不羁,好酒,有“清谈风流”之誉,晚年尤纵。
天宝三载(744)初,贺知章因病恍惚,上疏请度为道士,求还乡里,舍本乡家宅为道观,求周宫湖数顷为放生池。玄宗皇帝诏令准许,赐鉴湖一曲。唐玄宗还以御制诗赠之,皇太子率百官为其饯行。
在唐朝臣子中,“退休”仪式如此隆重,似乎无人超越贺知章。

活了八十多岁的贺知章,在相当长一段时间内,是盛唐诗坛的一面“不褪色”的旗帜。
在王维眼里,贺知章的诗清新脱俗,意境唯美,尤其是这首《春兴》:泉疑横琴膝,花黏漉酒巾。杯中不觉老,林下更逢春。
更令王维钦佩的,是贺知章的为官处世“智慧”。
贺知章进入仕途后,对待官位非常淡泊。当时,唐玄宗想任命他为礼部侍郎兼集贤院学士。但是,首席宰相不乐意啊,当着皇帝的面,问贺知章:这两个官位,你更喜欢哪一个?
贺知章微微一笑,说:侍郎嘛,是个充数的官位;学士可是怀先王之道、经纬之文的。我选后者。
其实,前者是个有实权、有油水的职位;而后者,则是个有职无权的“闲官”。
就这样,贺知章当了近27年的“闲官”。直至花甲之年,才出任太常寺少卿,正式进入官场。
君子不争,故无与之争。这样的选择,让贺知章远离官场纷争,为后来获得“善终”打下良好基础。
对此,王维深为感佩。

由于贺知章仕途一直较顺,遭到嫉妒是免不了的。
张九龄任首席宰相时,就曾对贺知章颇有微词。
后来,张九龄被罢官了,贺知章没有“落井下石”,而是真诚地说:“这些年,多亏了您的荫庇。”
张九龄觉得很奇怪:这?
贺知章笑着说:“以前您在的时候,他们都不敢叫我‘獠’。您说,我沾了您多少年的光呀!”
原来,当时人们对南方人“另眼相看”,视作“南蛮”。比如,禅宗六祖惠能,就被称为“獠”。
张九龄是地地道道的广东人,贺知章是浙江人,都属于南方人。
贺知章这么一说,让两个久居官场的大诗人,不由得相视而笑......
智慧!王维暗挑拇指。

贺知章对李白有“知遇之恩”。
唐天宝初年,时年八十三岁的贺知章,在长安的紫客道观,遇上小自己四十几岁的李白,一见如故,成了"忘年交"。
读到李白的《乌栖曲》时,贺知章评价道:"此诗可以泣鬼神矣"。再读李白的新作《蜀道难》时,贺知章感叹道:看来,你就是天上的太白金星遇谪下凡!
这就是李白"谪仙人"名号的由来。
贺知章待李白,确实不薄。一日,他请李白喝酒,结账时发现没带钱,便解下皇上御赐的“金龟”抵账,留下“金龟换酒”美谈。
若论“朋友圈”,贺知章是许多圈子里的“大佬”。
贺知章广交朋友,人缘极佳:与张若虚、张旭、包融,并称“吴中四士”;与李白、李适之等谓“饮中八仙”;又与陈子昂、卢藏用、李白、孟浩然、王维等称为“仙宗十友”。
后世有学者分析认为,贺知章至少留下三项纪录:
首先,他是浙江历史上,第一位有资料记载的状元;
第二,他是唐代时担任官职较高,并且一生中都没有被贬官的诗人;
第三,在普遍寿命都不长的古代文人圈里,贺知章是最长寿的诗人之一。享年八十六岁,比南宋的陆游还多活了一年。

张九龄对王维有知遇之恩。
在许多“朋友圈”里,张九龄当属名副其实的“大佬”。
很有趣,在盛唐的诗人圈里,李白与王维“不同圈”,似乎成了公开的秘密。
王维与李白都有共同的朋友,比如,宁王李宪、贺知章、杜甫、孟浩然、王昌龄,等等。但是,这些朋友似乎并没有,把两人“撮合”在一起的举动。或者说,“撮合”过,但没有“成功”。
开元十八年间,由贺知章“组局”的饮酒作诗聚会中,李白每次到场,而王维不在邀请之列。于是,后来的“饮中八仙”中,王维没有其名。
第二年,张九龄入京,多次“组局”把酒论诗,王昌龄、王之涣、王维等人,一场不落;李白却从未被邀请。
又如天宝二年,王昌龄等人约王维游览长安青龙寺,没有叫上李白;第二年,贺知章辞职归隐,邀请众多诗人于长安设饯别宴,李白受邀参加,王维却无踪影。
唉,这就是一言难尽的“朋友圈”,说不清、道不明,古今亦然。

既然谈到李白与王维不“同圈”,且“老死不相往来”,索性谈谈自己的见解。
尽管同龄,李白和王维的青少年时代,是完全不同的。
王维出身名门,受到良好的教育。十五岁就离家“宦游”。十七岁写出“独在异乡为异客,每逢佳节倍思亲”,而名扬天下。二十岁得遇玉真公主等提携,二十一岁高中状元,开始入朝为官。
李白出生在吉尔吉斯斯坦境内,五岁随父来到蜀地,在四川长大,二十五岁才“仗剑出游”。因为父亲经商,李白没有参加科举的资格,只能云游天下。
王维一直为官,直到不惑之年,才真正开始“半官半隐”。
李白也是过了“不惑之年”,才得遇玉真公主与贺知章等推荐,进了翰林院当御前“侍奉”。
玉真公主比他们年长十几岁,且是纯粹的“修道真人”。坊间盛传的“因为玉真公主,李白与王维成为情敌”,纯属扯淡!

由此,我个人认为:
李白与王维“老死不相往来”,前期是因为“生活轨迹无法交集”,后期是因为“道不同,不相为谋”。李白崇道,好剑术,喜游侠;王维信佛,本性空,好随缘。两条轨迹始终并行,而无交集。
李白在翰林院当“侍奉”,不过两年时间,又开始四处“漂泊”;
此时,王维已经看淡官场,开始在终南别业、辋川别业,过“半官半隐”生活。
如今,作为各自圈子里的“大咖”,张九龄、贺知章均已先后作古,后面的路,同属实力派的李白与王维,当然还得自己去走......
据说,获悉贺知章去世,李白独自怅然,想起当年“金龟换酒”,便写下《对酒忆贺监二首》,感叹“四明有狂客,风流贺季真”,“金龟换酒处,却忆泪沾巾”......
这不,叹完贺知章,当储光羲又提起李白,王维愣了一下,随后一指热气腾腾的茶炉:请喝茶——
或许有人微辞:李白与王维,怎么能这样?
其实,这种关系很正常。他们原本就是普通人,也食人间烟火。只不过是,被后世这么些个人,给“神化了”......
(未完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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