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星辉初绽
正止轩外的空地上,三道人影正围着鲁通。
杜弘赶到时,鲁通已经撑不住了。佝偻的脊背被一道掌风拍得弓成了虾米,整个人倒退着撞碎了廊下的花盆,泥土和碎瓷溅了满地。他嘴角挂着血丝,那双枯槁的老眼里却还残存着一丝悍勇,双手颤巍巍地结了一个印,竟是要拼着老命催动最后的真气。
"鲁前辈!"杜弘断喝一声,"让开!"
鲁通回头看见是他,浑浊的目光中闪过一丝复杂,就地一滚避开了攻势。那三名黑衣人不依不饶,为首一人獐头鼠目、满脸横肉,一掌落空便调转方向朝杜弘扑来,掌风凛冽,带着一股腐臭的腥气。
"小子,把那铁箱子交出来!"
道宫二重。杜弘在电光石火间看清了对方的修为,苦海中的本命星疯狂运转,幽蓝星光涌遍四肢百骸。他没有硬接这一掌,而是侧身一让,脚尖在地面一点,借着星力淬体的速度闪到了那人右侧。
青钢断水剑横削而出,直奔对方肋下。
那人显然没料到一个苦海四重的毛头小子能有这等速度,仓促间沉臂格挡,手腕上套着的铁环与剑锋相撞,溅出一串火星。杜弘一剑不成便退,脚下步法如流水行云,绕着那三人打转。
另外两人一左一右包抄上来,一个使双钩、一个抛暗器。三面夹击之下,杜弘的处境陡然凶险起来。他的星力感知能捕捉到每一道攻势的轨迹,但身体跟不上意识的反应——越阶战斗的负荷太大了,经脉中的撕裂感愈发剧烈。
"叮!"一枚铁蒺藜擦着他耳畔飞过,带起一溜血珠。
杜弘心头一凛。再这样下去,他撑不过半盏茶。
生死关头,他脑海中忽然闪过一个念头——昨夜赵子玉给他看的那幅帛画上,除了七颗主星之外,还有另一条蜿蜒如龙的血色纹路。那纹路在星图最深处隐现,标注着四个模糊的小字:"星血共鸣"。
星血共鸣。以本命星之力与天地星辰交相呼应,在体外凝成一道可攻可守的星辉之力,而不只是淬炼肉身。那需要比星力淬体更高一层的掌控力,他昨夜才瞥了一眼,根本没有习练过。
但现在管不了那么多了,杜弘猛地收剑,左脚在青石地砖上重重一顿。苦海中的本命星在这一刻爆发出刺目的幽蓝强光,一道肉眼可见的星光从他丹田处冲天而起,直射夜空。那道星光与穹顶上某颗暗淡的星辰之间,忽然搭起了一条纤细如蛛丝的银色连线。
"轰!"杜弘周身三丈之内,凭空炸开一圈星辉涟漪。那使双钩的黑衣人被涟漪扫中胸口,闷哼一声倒飞出去,撞在正止轩的墙壁上砸出一个大坑。抛暗器的那人双腿一软跪倒在地,手中扣着的七八枚铁蒺藜叮叮当当散了一地。
獐头鼠目的道宫二重高手首当其冲,被星辉涟漪正面击中。
他脸色剧变,双掌齐推想硬抗这道冲击,但星辉之力沿着他手臂经脉逆冲而上,只听"噼啪"一声脆响,他两条小臂的骨头竟齐齐折断,整个人惨嚎着向后翻滚出去,趴在地上抽搐不止。
杜弘站在原地,浑身颤抖。这一击几乎抽干了他苦海中所有的力量。本命星黯淡得只剩下一点微弱的萤火,经脉中像是被人塞了满把碎玻璃,每动一下都刀割般疼。他拄着剑才勉强没有倒下,额上冷汗涔涔。
但正止轩前的危机,解了。
鲁通挣扎着爬起来,瞪着一双浑浊的老眼望着他,嘴唇哆嗦了半天才挤出两个字:"……怪物。"
杜弘苦笑。他强提一口真气稳住身形,目光越过正止轩的屋顶,投向谷口那片密林。那个蛰伏着的道宫五重高手从始至终没有露面,但杜弘能感觉到,对方的气息在方才那道星辉涟漪炸开的瞬间微微波动了一下,带着一丝惊诧和……贪婪。
道宫五重。那是赵子玉都未必能匹敌的存在。他方才那一击虽强,但面对真正的道宫五重强者,恐怕连对方的护体真气都破不开。
"杜弘!"
尹琴的声音从后面传来,紧接着是急促的脚步声。她换了一身紧身短打,手里攥着一柄短剑,身后跟着赵子玉。赵子玉面色冷凝,鬓发微乱,显然是从颐性园一路疾奔过来的。她扫了一眼地上东倒西歪的三名黑衣人,眼底掠过一丝极快的惊异,但转瞬便恢复了沉静。
"谷口那人还在。"杜弘压着嗓子道。
赵子玉点了点头。她走到正止轩门前,从袖中取出一枚铜钱大小的紫玉符,咬破指尖滴了一滴血上去。紫玉符顿时亮起一圈蒙蒙光晕,化作一道半透明的屏障,将正止轩连同周围的几间屋舍笼罩在内。
"阵符只能撑半个时辰。"赵子玉转头看向杜弘,"半个时辰内,他若闯进来,我们挡不住。"
杜弘望着她眼底那抹掩饰不住的疲惫和焦虑,忽然意识到,这个看似沉静如水的女子从陵阳古墓回来之后,便一直在强撑着。她独自守着那幅帛画研究了一整夜,连合眼的时间都没有。而这会儿连番遇袭,她心头压着的千钧重担,又有谁能分担?
"赵姑娘,"杜弘忽然说,"那人不会闯。"
赵子玉一怔:"你怎么知道?"
杜弘侧耳倾听。谷口密林中的那道气息正在缓缓后移,像一头捕猎失败的猛兽选择了暂时退避。他能感知到,对方的贪婪并未消退,但谨慎占了上风——方才那道星辉涟漪让那人摸不准凤凰谷中到底还藏着怎样的底牌。
"他在试探。"杜弘道,"今晚的三人只是投石问路。他若硬闯,拼个两败俱伤也不是不可能,但他要的东西还在你手上,他舍不得冒险。"
赵子玉沉默了片刻,忽然轻轻呼出一口气,像是绷了太久的弦终于松了半圈。她走到杜弘面前,抬手替他擦了擦额角的血迹,动作极轻极快,像是习惯性的照料,又像是某种无声的致谢。
"进去吧。"她说,"谷里的饭菜还热着。"
杜弘点了点头,转身往中谷走去。本命星在苦海中微弱地跳动着,每一次跳动都牵动着全身的伤势,疼得他眼前一阵阵发黑。但他没有让人看出来。
尹琴跟在他身后,忽然小声说:"杜弘,你刚才那一招……叫什么?"
杜弘想了想,低声答道:"还没有名字。"
"那我来取一个。"尹琴歪了歪头,"你方才那道星光冲天而起的样子,像极了咱们头顶那颗银汉孤星突然炸开了似的。就叫……'星辉初绽'吧。"
星辉初绽。杜弘默念了一遍这四个字,忽然觉得胸口某个地方被轻轻撞了一下。
入夜更深,凤凰谷终于重归寂静。
杜弘没有回自己的房间,而是径直走向了后谷颐性园深处那间青石小屋。赵子玉跟在他身后,两人一前一后推门而入。桌上那幅帛画静静铺着,星斗圣皇的朱印在烛光下泛着暗红的光。
"你方才那招,"赵子玉关上门,声音压得极低,"是从帛画上的'星血共鸣'悟出来的?"
杜弘点头。
赵子玉走到桌前,从一堆卷轴中翻出一卷发黄的兽皮卷,展开来铺在帛画旁边。那兽皮卷上密密麻麻写满了古篆,字迹潦草而有力,透着一股刀剑般的锐气。
"我今天翻遍了颐性园所有老人的旧物,这是莫三爷年轻时从一座上古遗迹中拓来的。"她的手指点着兽皮卷上的一段文字,"上面记载了星图修炼者突破苦海境之后的两种进阶路径。一种是继续淬炼本命星,走'星体合一'的路子;另一种——"
她抬起头,目光灼灼。
"是将本命星与修行者自身融合,以身为星、以星为身。这条路更凶险,但若走通了,你的每一击都将带有星辰之力,无论面对何等强敌……你都不会再像今夜这样勉强。"
杜弘盯着那卷兽皮,苦海中的本命星仿佛感应到了什么,轻轻震颤了一下。那震颤带着一种急切的、近乎饥渴的渴望。
"需要多久?"他问。
赵子玉伸出两根手指。
"二十天。"她说,"第二个月圆之夜之前,你必须突破。因为到那时,朱堡的人就会来了。"
窗外,银汉孤星悬于中天,洒下冷冷的光芒。杜弘望着星图上的血色纹路,缓缓握紧了拳头。
二十天,他要在二十天内,走完别人三年才能走的路。
他忽然笑了。那一笑里带着三分狂妄、三分决绝,还有四分属于草莽之人从骨子里透出来的悍不畏死。
"那就来吧。"
烛火猛地一跳,将他与赵子玉的影子投在墙上,交叠在一处。远远的,不知从哪间屋舍传来老人低沉的鼾声,与虫鸣混在一起,织成这个夏夜里最安稳的底色。
而谷口外那片密林的深处,一双血红的眼睛缓缓睁开。
道宫五重的存在,在黑暗中无声地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