读艾伟《最后一天和另外的某一天》:看似平凡的日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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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生百年,不过三万天。谁也不能预料自己的最后一天是哪一天。因为冥冥之中,有一个叫做命运的手扼住了人生的咽喉。生活中的某一天也许就成了人生的最后一天。因此,生命中的每一天,都是平凡而重要的日子。

第八届鲁奖获得者艾伟的短篇小说《最后一天和另外的某一天》刊发在2020年4月的《收获》上,并获得了该年度收获文学榜短篇小说榜榜首。小说用双线叙事讲述了一个化学女教师因故意杀害亲叔叔而被判入狱,后经十七年狱中改造被提前释放,而其真实的犯罪经历被改编成话剧上演的故事。

最后一天,即俞佩华出狱的前一天。另外的某一天,其实是俞佩华杀人的那一天;也是她带儿子看电影时,母亲在阁楼发现她的秘密的那一天;也是哑女黄童童杀人的那一天;或是黄童童狱中自杀的那一天;俞佩华观看话剧的那一天;或是俞佩华找不到黄童童而崩溃的那一天……这些看似平常的日子,其实就是决定命运的关键的那一天。

一失足成千古恨,人生都在为自己的过错买单。有的错可以中途转身退场;有的错还能半路回头;而有的错却是天崖绝境、万丈深渊,无力回天。小说女主角俞佩华,一个中规中矩的化学老师,因幼年丧父、哑巴妹妹意味身亡的创伤凝结成不为人知的仇恨,在年少时就蓄意杀死了自认为谋害父亲强占母亲的叔叔。直到九年后藏在阁楼上的失踪叔叔的骸骨被母亲发现,东窗事发,俞佩华被绳之以法,同时也不得已抛夫别子,与原本平静的家庭划清界限。

小说从高墙的窗户打开视角 ,对监狱的环境、居住和劳作的情境极尽细致地描写。故事开端的时间安排在劳改犯明天即将出狱的前一天,即待在监狱里的最后一天为始。以出为进,让读者疑虑顿生,她是犯下什么事进去的呢?这样一个积极改造堪称楷模的教师女犯人,是如何沦为阶下囚的?两种对立反思,布下悬念,进入故事情节。

在管制下起居、监视下工作、几乎没有交流的狱友相处中,仍然有俞佩华珍惜的东西。在本可以不去劳作的狱中最后一天里,她选择继续工作。狱中最后一天,意味着她即将获得人身自由去迎接新生活。但这并不能给俞佩华带来任何希望和快乐生活的曙光,相反,她是不舍和留恋的。

因为在这个唯见鸟儿高飞而人却处处受约束的高墙之下,有她牵挂的一个女孩黄童童。这个与自己缘同母女的女孩,在她判刑时母离夫散子不相认的牢狱之灾里,是她生命的唯一慰籍。在黄童童身上,她看到了当年意外摔死的哑巴妹妹。

除了布偶洋娃娃,俞佩华是黄童童唯一的情感寄托,而黄童童何尝不是俞佩华的精神支柱。最后一天,对于酷似母女的两人意味着生离死别,毕竟杀人犯的内心,早就被绝望和疯狂占领,任何一点微妙的变化,都会再次成为压死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因此,狱警方敏明察秋毫,一直处于高度紧张状态。

由狱警自然链接到艺术家同学陈和平,以改编的话剧作为切入点,将故事原型俞佩华残忍的犯罪行为通过舞台艺术呈现给观众,令人唏嘘。艺术作品映射的是现实生活,挖掘出人性的矛盾与复杂。这样的结构安排和双线布局让读者在故事内外自然切换,小说也在虚实交替中完成情节的铺展与推进。

同时,又用做洋娃娃的工具镊子埋下另一个悲剧的伏笔。现实永远比艺术作品要冷酷,没有彩排,意外随时发生。故事的犀利除了监狱里狱友间的陌路相处,更有监狱外亲情的凉薄淡漠。可以说,俞佩华人生真正的最后一天就是入狱的那一天,以后都是周而复始的劳动改造。黄童童的到来只是她生命最后一天前的回光返照,最后的希望也终将破灭。

而黄童童的死是必然的,不仅仅是做布偶的镊子断送了她的性命,宿舍高窗外的月光也是一把刀子。在狱友扭曲的敌视里,在漫漫孤寂里,在心灵的枯竭荒芜里,一个被家庭和社会欺凌的哑女,黄童童的凋零是迟早的事。而小说并没有直接写她的死亡,方敏也没有正面回答俞佩华的质疑。

所以,在小说最后,当俞佩华逼问方敏黄童童在哪里时,又露出了她二十六年前作案时的疯狂恐怖的狰狞。很多时候,人性的多面复杂与矛盾善变是被环境逼出来的。时而善良时而邪恶,时而热情时而冷漠,时而宽容时而计较,任何事件的发生都有它本质上的善恶之因,也有人的野性里不被驱同和驯化的原罪。

如果事情倒退到故事之初,女主角依然还会作出同样的选择。善与恶一直交替着发生,魔与佛仅在一念之间。法律道德的规训只能在某种程度上形成表面的制衡,并不能掌控人性。

好的小说,一直在挖掘人性,剖析人心。奥妙就隐藏在平凡人生命中的每一天。这篇小说聚焦了监狱里的特殊群体,将扭曲的人性、犯罪的心理通过一种理性善意的笔触,给予了她们真诚的人文关怀。再大的恶人也有微光的善良,毕竟,有些罪是以恶治恶的极端手段,有些错是愤怒恐惧后的抓狂反抗。

我们可以体会到这些高墙下失去自由的灵魂的绝望,穷途末路,可想而知是悲剧的结局。艾伟仍通过话剧的舞台艺术的渲染,将她们人生的痛苦艺术化地表达出来 ,显得不那么凄惨悲哀,已是慈悲为怀。

小说中多处描写窗口、天空、飞鸟,用这些代表自由的意象与囚犯身陷囹圄的内心世界形成鲜明对比。又用具体的数字:六点起床、十二人六张上下铺、三十和四十厘米的洋娃娃、一百二十九和一百三十的工号、作案后的九年、劳改的十七年、看话剧的座位六排十三座……所有这些归置好的数字都代表一种不容打破的规定和秩序。一旦这些规制章律被破坏,周围的环境就会失衡,监狱里如此,整个社会也是如此。

艾伟原名竹雄伟,是中国当代著名作家,被誉为“六零后”作家代表之一,现任中国作家协会全国委员会委员、浙江省作协主席、杭州市文联主席。他的作品以深刻的人性关怀和独特的叙事风格著称,具有强烈的思想性和艺术性。

高楼林立,万家灯火,读这样陌生的故事,探索小说人物塑造的新意,思考那些家庭伦理道德困境里的小人物的救赎,为小说的陌生感和异质性感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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