纪实连载《独茶梅》第六章:黑嫁衣

次日,我妈带我去了县城。她要去找任厂长,问任厂长我还能不能上班。我明知希望渺茫,还是去了,我也想出去透透气了。

任厂长的老家和我同一个镇,他很关心我。我上班那两年,他几次去车间找我谈话,我非常敬重他。

到县城时刚好11点,任厂长正吃饭,去了打扰人家休息,我提议等下午两点以后再去,母亲同意了。

为了打发掉这中间的3个小时,我们左思右想,最后决定去候妈家。候妈家在郊区。我常听我妈提起她,也想见一见她。

约莫十五分钟后,我们打听到了侯妈家。侯妈家很热闹,有三桌人在吃饭,一问才知是侯妈老伴的周年祭。

侯妈很热情地接待了我们,诚心诚意拉我们吃饭。我们推辞不下,只好上桌吃饭了。

饭后,我妈和候妈坐在门前的一条长凳上,两人相谈甚欢。我站也不是坐也不是,只好去了小巷踢石子玩。

不一会儿,我妈身体前倾,快步走来,眼里闪动着喜悦的光芒:“候妈的老二还没结婚,你说不说?”“说不说”是同不同意的意思。

我愣了,眨巴眼睛问我妈:“这……不好吧?”刚说完,又想起昨晚答应我妈的话,连忙闭嘴点头。我妈咧嘴一笑,皱纹瞬间挤成了一朵菊花,转身向候妈报喜:“她答应了!”候妈声音响亮:“这好!这好!”

我妈并不认识侯家老二,问别人侯军“是哪个?”一位老太指着一名矮胖的男子,向我妈努嘴说:“就是他!”我迅速瞟了一眼,没感觉很失望。

下午两点,我妈绝口不提去任厂长家的事情,依旧和侯妈聊得火热。我转去坐在树下,如坐针毡。

四点钟左右,有个人走到我身旁,瓮声瓮气:“走,出去玩啦。”我用余光看见,他的大肚子凸起,着一件红色夹克。我起身就走,他紧跟我身后。一路上,我们没有说话,全靠脚步交流。

街口,我们等的士。我蹲在地上偷眼瞄侯军,才发现不是那个人,他比那人更胖,皮肤黝黑,眼角的皱纹像是刀刻,两片嘴唇厚得像肿了似的。我低叹一口气,低到只有我自己能听见。但转念一想,像我这样身败名裂的人,哪还有资格挑三拣四,我相信只要我对他好,他就一点会对我好。不去想,一个35岁的男人还没结婚,有何原因?

我们去了游乐场,侯军表现得很拘谨,经常鼓嘴咬唇,我们一共说了不到十句话,气氛十分尴尬。

当晚,侯军把我送去附近他姐姐候小安家过夜。我妈和候妈睡一床。候妈笑眯眯地说:“这次多玩几天再回去。”我妈笑着点头。

第二天晚上,我和侯军从街上回家。门口,他塞给我一把钥匙,说:“你去我房间睡,我去XX家睡。”XX家隔着约100米远。

我心里一喜,侯军这人还挺心细,知道我在他姐家睡觉不方便,连忙一把接过钥匙,转身进了屋。

屋里,我妈和候妈已经睡下。我跟我妈说:“我上楼去睡了。”

我妈着急,她抬起身子“哎”了一声,忽然又想起什么,躺了下去。我深知我妈内心的担忧,安抚她说:“他去他朋友家睡了。”说完,便径直上楼了。

深夜十二点,我正熟睡,被一阵动响惊醒,侧耳细听,是门锁在转动的声音,我心里一紧,两手抓紧被子坐了起来。我能想到是侯军,以为他是来拿什么东西就走,也就没太防备。

门开了,一个黑影闪进来,三下两下脱完衣服,拉开被子钻进了进来,鼻子里呼哧呼哧作响,喉咙里响着水声:“来啦来啦!”

我来及反应,一面推他一面在想到底是哪里不对。很快,我就想清楚他这是蓄谋已久,我就是只吃了药的老鼠,怒问他:“你不是去别人家睡了吗?”

“我睡不着,我上次就是太老实错过机会了,这次要速战速决。”我只是想下河试水,不料却滑进了深海,一时急得说不出话。

但转念一想,反正迟早是要和他结婚,倒不如从了他。这样一想,我便放弃抵抗,闭上双眼,任一颗破碎的心在风里飞。

第二天早上6点多,我妈在楼下喊我“回家”,我不好意思见她,忍着没有回声。我听见候妈说:“等她在这里玩,不得亏待她的。”

就此,我在侯军家住了十多天,才和他一起回家见我爸妈。回家时,他买了两袋糖果和两瓶白酒。

晚饭过后,我妈趁侯军去了前面房间,忽地笑脸变哭脸,说:“我回来后心里好不忍哦。”“哦”字拖了很长,带着一丝哭腔。

这十个字,重重地落进我心里,砸出十个豆大的洞,洞里血水涌动。原来,我妈也没有看上侯军,她只是急于抖掉我这个包袱……我的身体微微颤动,四肢冰凉,在心里呼喊:早知道我妈会后悔,我应该拼命反抗的呀。

第二天,我跟侯军回到他家,我们正式同居了。

每天,除了吃饭下楼,其余时间我都在看杂志。侯军的抽屉里有好几本杂志,《知音》《读者》《特别关注》《青年文摘》等等,我没见他看过一次,就感觉那些杂志是来给我看的。

时间一长,我从侯妈的嘴里陆续得知,候军一直在打零工,有时在工地搬砖,有时在菜场拉货,有时替人守夜,他干每份工作时间都不长,大多时候是老板炒他鱿鱼。他白天基本上不在家,要么在他姐家唠嗑,要么在打麻将,要么在打零工,家只是他吃饭和睡觉的地方,堪比旅馆。

一天晚上,候妈要候军带我去买一套内衣,以便我换洗。候军带我去了一家商场,他给我50块钱,让我自己进店去买。我买了一套纯棉内衣,30块钱,找回的20块钱,我想给他,又恐伤他自尊,思量再三,还是没把20块钱找给他。三天后,他涨红脸问我:“老子凭什么要养活你?”我心里一震,小声问:“你怎么养活我了?”

“买衣服找的20块钱你给我了?”他掀开厚嘴唇,脸上的皱纹一阵跳动。

我瞪大眼睛看他,如同看一只与我对眼的猴子,不禁摇头笑了,感觉再说什么都很多余,当场收拾衣物回家了。

我爸我妈看见我,好似看见老虎,说不出的慌张和害怕,两人轮流开导我,要我在家玩几天就走。我咬了咬唇,答应说“好”。

二十天后,我硬着头皮回了候军家。这次回去,侯妈的脸没以前好看了,她很少再买菜,80%的日子,饭桌上摆着老三样:炸胡椒、豆豉、盐菜,热了又热,都热黑了,很像包公的脸。他们娘俩想在家吃就吃,不想在家吃就上他姐家去吃。我吃不下,就去偷嫂子家的辣酱吃,一勺辣酱一碗饭,吃得津津有味。此时的我,已经怀孕了。

2002年4月6日,我和侯军奉子成婚。我妈和候妈商定,我妈买家具,候妈则在婚礼当天给我妈2000块钱彩礼。为了省钱,侯妈请侯小安做了媒人。

婚礼当天,老天不舍,大风摇晃树木,大雨下起了雾,正如千万个鸡蛋落下,砸碎后汇在一起,向地里匆匆跑去。我着一套黑色西装,披头散发。侯小安来了,看见我的妆没画好,急忙帮我补妆。后来听我妈说,侯小安那天只给我妈1000块钱,她赌我妈不会在这天翻脸。

临出门时,我妈放声大哭。我皱眉,大喝一声:“不要哭!”说完大踏步出门,毅然钻进了雨雾。雨点咚咚咚敲着红伞,红靴裹满泥,我深一脚浅一脚,走在那长满荒草、弯弯曲曲的小路上,一次也没回头。

走了差不多600米远,我们终于上了公路。公路上停着一辆黑色桑塔拉小轿车。我上车,一路向东,驶向了侯军家。

侯军家门口,我下车,鞭炮噼噼啪啪爆响,有四五个大姐、大婶聚在路边等着看新娘,惊呼道:“她怎么穿的黑衣裳,连头发都没盘?”随后一哄而散。

我收伞进屋时,一位大妈拍我的肩膀说:“姑娘,你太恶了,下呢大的雨!”我顿感脸烧耳热,只抿嘴一笑,噔噔噔上楼去了。

我的新房只有一个客厅和一个卧室,约30平方米。客厅里,靠阳台摆着一张绿色条纹沙发,对面的电视在闪烁,中间摆了一套红木桌椅,桌上摆了五六个盘子,盘里装有瓜子、花生、糖果等。

卧室里,婚床白底,四条细长的黑藤上,攀附着朵朵褐色的酒杯花,让人想起血枯的样子,隐隐不安。

那晚,我一个人睡在白床上,听沙发上侯军表哥的鼾声,也听楼下侯军和他的亲戚们打麻将的声音,睁眼到天明。

番外:

婚期敲定,我爸去邻村一位大哥家给大姐打电话,一来想让她回来参加我的婚礼;二来想她给我点钱。

接电话的是姐夫,他迟迟不做声,死了一般。我爸怕他没听见,又“喂”了一声。他忽然大吼,吓了我爸一大跳。

即便如此,我爸还是耐着性子告诉了他我的婚期。他回了一句“不得闲”,就挂了电话。

我爸出门后,委屈得呜呜哭了,在路过一口大渔塘时,他真想一头扎进去了事。结果,还是硬撑着回家了。

我妈早已做好饭,只等我爸回来吃,左等右等不来,急得和我猜了许多可能。就在这时,我爸才摇摇晃晃回来了,像一棵就要倒下的树,跌坐在坐椅上,竹椅尖叫不断。

——END——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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