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已经下了三天。
陈砚秋裹着那件洗得发白的羊毛毯,把自己陷在沙发角落里,听着雨滴敲打空调外机的单调声响。屋子里光线昏暗,分不清是傍晚还是午后,茶几上的茶杯早已凉透,水面浮着一圈细小的尘垢。
手机屏幕亮了一下,又暗下去。
他知道是谁发来的消息。三天来,林晚照每天早晚各发一条,无非是“吃饭了吗”“今天怎么样”“有事给我打电话”之类的话。他都看了,一条也没回。不是不想回,是不知道该用什么语气回。正常的“我没事”显得虚伪,坦白的“我很难受”又像是在索取什么。
他把手机翻了个面,扣在沙发上。
起身去倒水的时候,经过玄关的穿衣镜,他下意识地偏过头去。这个动作做了三天,已经成了条件反射——不看见自己,就不用面对那个失败者的眼神。
水壶里的水是昨天的,他也没在意,按下开关等着它重新烧开。电热水壶发出沉闷的咕噜声,窗外的雨忽然大了些,斜打在玻璃上,留下一道道蜿蜒的水痕。
他想起了小时候,也是这样的雨天,他趴在窗台上用手指追着水流画线,一条汇入另一条,最后消失在窗框的边缘。那时候外婆在厨房里煮面,热气和香味一起飘出来,喊他摆碗筷。
水开了,自动跳闸的声音把他拉回来。
他端着杯子重新坐回沙发,没有开灯。黑暗的好处是能把世界缩小,缩到这间屋子的大小,缩到不用去想那些遥远的、不可控的事情。他把腿蜷起来,下巴抵在膝盖上,盯着对面楼里亮起的零星灯火。
有一户人家正在做饭,能看见人影在厨房里移动。妻子切菜,丈夫炒锅,还有个小孩跑来跑去。隔着雨幕和距离,那画面像一出默剧,温暖得近乎虚假。
他忽然想起,三个月前,他也曾站在那扇窗户的位置。
那时候他刚拿到那个项目,以为自己终于等到了机会。他和许佳音在那扇窗前站了很久,规划着拿到分成后换一套大点的房子,要朝南的,冬天阳光能晒进来。她说想要一个飘窗,铺软垫,放几个抱枕,周末可以窝在那里看书。他说好。
后来项目黄了,她也走了。
不是因为她势利,恰恰相反,她走的时候说:“陈砚秋,我不怕你穷,我怕的是你眼里没有光了。”
这句话比任何指责都让他难以反驳。他不知道自己的光是什么时候灭的,也许是日复一日的加班里,也许是一次次的方案被毙掉时,也许是最后那个电话里,对方用标准的商务辞令告诉他“很遗憾,我们决定采用另一套方案”的那一刻。
手机又亮了。
这次不是短信,是电话。嗡嗡地震动着,屏幕上的名字是“老周”。
他犹豫了几秒,还是接了。
“喂。”
“你在家?”老周的声音很急,背景里有雨声和车流声,“我刚下班,路过你那边,看楼上没灯。吃饭没?下来,老地方,我请客。”
“我不饿。”
“少废话。二十分钟,你不下来我上去敲门。”
电话挂了。
陈砚秋对着黑下去的屏幕愣了一会儿,慢慢站起身。三天没出门,腿有点软,脚踩在地板上有些不真实感。他摸了件外套穿上,拿了钥匙和手机,想了想,又把口罩戴上。
楼道里的感应灯亮了,是那种惨白的LED光。他下楼梯的时候数着台阶,十二级,拐角,再十二级,到底。这个数字他住了三年都没注意过,今天却忽然清晰地刻进了脑子里。
雨还没停。
他站在单元门口,看着檐下滴水成线,深吸了一口气。潮湿的空气灌进肺里,带着泥土和青草的气息,还有一点点汽车尾气的余味。这味道让他想起很多个这样的夜晚,加班回来,拖着疲惫的身子走过这条街,在便利店里买一瓶水,然后上楼。
那时候累,但心里是踏实的。
他撑开伞,走进雨里。
老地方是街角的一家小馆子,做夜宵的,门脸不大,几张塑料桌椅,菜单油腻腻的,但味道不错。他和老周从大学时就常来,后来毕业了,各自忙各自的,见面少了,但只要约,还是这里。
他到的时候老周已经坐下了,面前摆了两瓶啤酒,一盘拍黄瓜,一盘花生米。
“来了?”老周抬头看他一眼,没多问,只朝对面扬了扬下巴,“坐。老板,再来两碗牛肉面!”
陈砚秋收了伞,坐下。塑料椅面上有水,裤子沾湿了一块,凉飕飕的。
老周给他倒酒,酒沫子冒起来,又落下去。他把杯子推过来:“先喝一口。”
陈砚秋端起杯子,喝了一口。啤酒是冰的,一路凉到胃里,让他打了个激灵。三天来他第一次吃东西,胃里空空的,酒精下去有点烧灼感。
老周也不说话,吃着花生米,时不时看他一眼。这种沉默不让人难受,是老朋友之间才有的那种,不必没话找话,也不用小心翼翼地试探。
面很快端上来了,热气腾腾的两大碗,上面铺着厚厚的牛肉和香菜。
“吃。”老周抄起筷子,埋头吃起来,呼噜呼噜的,吃得很香。
陈砚秋看着那碗面,忽然有了点食欲。他拿起筷子,挑了一绺,吹了吹,送进嘴里。面条煮得刚好,筋道,汤头是酱香的,咸淡适中。他一口一口吃着,没说话,眼眶却有点发酸。
老周没抬头,但声音放轻了些:“慢点吃,又没人跟你抢。”
陈砚秋嗯了一声,低头继续吃。
雨还在下,打在塑料棚顶上,噼里啪啦的。店里暖黄的灯光罩着他们这一桌,把两个人的影子投在地上,歪歪扭扭的,又叠在一起。
吃完面,老周又要了两瓶酒,这回是常温的。
“接下来什么打算?”他问,语气平淡,像是在问今天天气怎么样。
陈砚秋握着酒瓶,指腹摩挲着瓶身上的水珠:“不知道。”
“那就先不知道。”老周说,“反正你饿不死,实在不行来我店里帮忙,包吃。”
老周开了家小维修店,修手机修电脑,什么都修。陈砚秋去过,铺子不大,到处堆着零件和线缆,但生意还行。
“你那庙小,容不下我这尊佛。”陈砚秋勉强扯了扯嘴角。
“得了吧你,就你现在这德行,还佛呢,泥塑的。”老周嗤了一声,但眼里没嘲笑,是那种见惯了世事的坦然,“我跟你说,人这一辈子,谁还没个栽跟头的时候。栽了就栽了,趴一会儿,歇够了再爬起来。关键是别一直趴着,那不成王八了?”
陈砚秋没忍住,笑了一下,笑着笑着又觉得累,笑容就淡了下去。
老周看着他,忽然认真起来:“砚秋,我知道你这人,什么事都往心里搁,自己扛着,谁也不说。可有些事吧,它不是扛就能扛过去的。你得让它过去,懂吗?”
陈砚秋沉默了一会儿,点点头:“懂。”
“懂就好。”老周把瓶中酒喝完,站起身,“走吧,送你回去。明儿还得上班,我这劳碌命可比不上你清闲。”
“谁清闲了。”陈砚秋也站起来,摸出手机要付账。
老周一巴掌按住他手:“少来,这回我请。下回你请,吃顿好的,这种小店配不上你成功人士的身份。”
陈砚秋看着他那张嬉皮笑脸的脸,忽然觉得胸口那团堵了三天的东西,松动了一点。
走出店门,雨已经小了,变成了若有若无的细丝,落在脸上凉丝丝的。路灯在水汽里晕开一圈圈黄光,把整条街都照得温柔起来。
老周把他送到单元门口,摆摆手就走了,连句“有事打电话”都没说。这才是老周的风格,该说的都说了,剩下的你自己看着办。
陈砚秋上楼,开门,重新回到屋里。还是那间屋子,还是那些家具,还是三天没拉的窗帘和凉透的茶水。但有什么东西不一样了。
他走到窗前,拉开窗帘。外面的街道湿漉漉的,偶尔有车驶过,溅起细碎的水花。路灯还亮着,照着雨丝斜斜地落下来。
他站在那儿看了很久。
然后他转身,拿起茶几上凉透的茶杯,去厨房倒掉,洗了,放进沥水架。又把三天来堆在茶几上的纸巾、零食袋收拾了,扔进垃圾桶。他找出手机充电器,给那个早就自动关机的手机插上电。
屏幕亮起来的时候,震动了一下,是林晚照发来的消息:
“明天天气转晴,我把你被子拿出去晒晒吧。你家钥匙还在我这儿呢。”
他看了那条消息很久,打了几个字,又删掉。最后只发了一个字:
“好。”
窗外,雨停了。云层裂开一道缝,露出后面深蓝色的夜空,有一颗星,很亮。
他想起小时候外婆说过的话:天黑了才会有星星。那时候不懂,现在好像有点懂了。
手机又震了一下,这回是老周发来的,一张照片,是他俩大学时候的合照,两人穿着皱巴巴的衬衫,站在校门口,笑得没心没肺。照片下面是一句话:
“看看你当年那傻样,再看看现在,老了,也帅了。行了,睡吧,明天太阳照常升起。”
陈砚秋对着那张照片看了很久,然后把手机放在枕边,关了灯。
黑暗中,他没有马上睡着,但也不再想那些翻来覆去的事。他只是静静地躺着,听窗外偶尔传来的车声,听远处火车的汽笛,听这个城市在深夜里的呼吸声。
明天,他想,明天把窗帘拉开,让太阳晒进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