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海阿姨有极强的身份意识。她们年龄可以跨越三、四十年,大约五六十岁,已面黄发稀、体态臃肿,但气势不减。能用上海“唉唔”“杠”绝不说普通话。
她们大多已退休,广场舞过后,每天呼朋唤友去快餐店或其他一切花费不多却方便碰面的地方,买点小食,“嘎嘎山湖”。体面的上海人绝不会一分“爱的”(钞票)不花就霸在店堂一角迟迟不走,这是做人的底线。做人最怕不识相。
也许经历过建国前后的风风雨雨,或上山下乡的历练,或文革时期的文攻武卫,或者改革开放后下岗失业的巨大落差。曾经的物质匮乏和人际争斗让她们对今天生活的平和宽裕感到满足。即使再不济,想着比比外地总要好,心里就会释然很多。
当然,节省的脾性一时改不了。她们也不想改。能便宜卫生要买贵的,干嘛要去做“港督”?
但她们省也省得精明,讲究性价比,绝不是葛朗台式的一毛不拔。买鲜竹笋,超市特价一斤四块五。刚买好走出超市,就发现临时摆摊的小贩的笋更大更鲜。虽然五块五,也后悔买早了,还是会再买上几根。
上海阿姨穿衣讲究搭配。不贵,却能穿出山青水绿和派头,而且更关键的是后者。上海阿姨看重款式和花色,但在与面料权衡下会为之让步,棉毛丝麻总是会在与化纤的对垒中略占上风。
上海阿姨爱吃会吃。她们总能找出性价比最高的吃食和小菜。会专程到环球商店买点心,或者特为买静安面包房的面包,也会到清美鲜食买豆制品,再去菜场买做饭用的小菜。
上海阿姨是见过世面的,所以看上去依然淡定。她们不只拾掇自己,家里物品和人员也归置得清清爽爽、恰到好处。她们不光热衷归置自家的人和物,也擅长推己及人。
上海阿姨能凭你的口音和衣着迅速把你划分为“自嘎宁”和“阿地宁”,并衍生出不同的态度。对“阿地宁”也并不是都是肉眼可见的鄙薄。有见识和身份的上海人不会露骨地表现高人一等,他们讲究骨子里的贵族气和洋气。说句“乡气”就是对一个人外形的最大的否定,你可能满身名牌,依旧可能被凭一句足以让人崩溃的“乡气”。
他们会矜持地微笑着关心你过年要不要“回乡下”,即使你确实拥有来自中小城市的城镇户口、父母都是当地大学教授。让你差点迷失在新上海人身份时猛醒自己的异类。
上海人对地域所决定的身份尤为执着和敏感。上海当然是全国最好的地方(今天走遍地球角角落落后有些人认为是全世界),其他一线城市包括北京、广州等一线城市次之,其他地方一概可统称为乡下。
别以为在上海就理所当然地是人上人了。上海还有上只角、下只角呢。上海市内的鄙视链大约以徐汇、静安、黄浦(包括老卢湾)等中心城区为中心向四周辐射,基本上过去的老租界区都是上只角。青浦、奉贤、崇明、嘉定已经算不上下之角,是乡下了。当然,如今的上海的地域版图随着经济发展水平的上下已大不同于以往,一个最简单的判断方式是当地楼盘价格。“宁要浦西一张床,不要浦东一套房”的说法早已成为笑话。
上海以外基本都是乡下,但一旦遭遇国际视角,上海人多少有点不自信。当然不是所有“阿国宁”都享受地外红利。上海阿姨看在眼里的也就是欧美那些所谓发达国家。对于这些国家的人她们会特别地耐心和宽容,尽显海纳百川的气度。
她们的小囡大多正在国外读书、工作,或走在路上。近年来回来的人渐渐地多了,海外经历只是为国内就业增加含金量。
上海阿姨很多都做了阿娘、阿婆,她们是中国最会宠小人的祖辈。第二代忙于工作,她们大多承担了接送孙辈的任务。下午三点半以后,校门口密密麻麻地站着望眼欲穿的阿婆爷叔。有时不知是老师补课还是轮值值日生,出来得晚了,不免嘟嘟囔囔埋冤两句。
一旦看到孙子孙女,爷爷奶奶立马眼里带光,自自然然地一手接过沉甸甸的书包,一手递过去饮料零食,再或骑助动车、或乘车地回家。看到有“阿地”婆奶不知及时接包的,还会忍不下去似地大声提示:“快把书包接过来!”那些没有人接的孩子看上去显得相对落寞,往往会独自快步离去。
如果说90年代小平南巡带来当时已略显落后的上海起飞,今天的疫情给了上海又一个发展机遇。得益于中国的严格防疫措施,相比那些仍深陷疫情危机而停滞的海内外知名城市,上海已基本恢复生活常态。照这样下去,相信有一天什么美国、英国、澳大利亚,照样不在傲娇的上海阿姨眼中。那世界上,上海之外皆乡下了。
上海,看好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