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仓山房尺牍
对书信、日记、年谱的热爱可谓有年,尤其是明清人书信酬答类文字,更为我所喜。
小仓山房尺牍,袁枚酬答之信,谀词竞作,溢诸纸墨,然间亦有诸多好玩处。
信札里频弄典故,读之常有意会之乐。
几点感受言说如次。
1,
与洪洞令陶西圃里:
足下半生贫苦,衣不掩骭。
此一句,读时当然想起贫苦如我的少时生活,想今日竟然穿的七分裤,不禁一乐。
同为“衣不掩骭”,一为贫苦衣不蔽体,一则系着装去暑。
2,
病中谢尹相国赐食物中:
从此长庆老郎,官阶终矣。
此一句长庆老郎系《汉书颜驷》典故。
原文:武帝过长庆署,见驷庞眉皓首为郎。
上曰:叟何时为郎,何其老也?
曰:臣文帝时为郎。
文帝好文,而臣好武。
景帝好美,而臣貌丑。
陛下好少,而臣已老,是以三世不遇。
颜驷侍主三代,不得重用,可谓不遇时。
想起小时家慈常说倒霉的人事时的口头禅“生不逢时”,彼时只觉其系顺口俗语,不意其雅训也若此。
3,
复似村:
竟自同寒禅。
此一句校注者范寅铮先生取《后汉书杜密传》:
刘胜位为大夫,见礼上宾,而知善不荐,隐情惜己,自同寒禅,此罪人也。
《后汉书》为搜集中国告密史的资料,自是读过的,但当时读到杜密传也没有特别的留意,想起《南方人物周刊》的标题来:
知而不言是一种罪。
对于读书一事,每个人对同样的话,因时因地而异。
4,
答似村:
五郎如明珠走盘,如阿龙超矣。
此一句,范氏注释里说晋人王导小字阿龙,少有风鉴,识量清远。历事三朝,出将入相,戮力王室,建功最多。他出门,路人相与语曰:人言阿龙超,阿龙果是超。
魏晋时的口语,与今之川人口语,竟然不差分毫,你说奇也不奇?
重庆人喜说你娃硬是超得很呢,是个超哥。
但今人将其写作操哥,还是操社会,恐怕应写作这个“超”字才对。
巴蜀很多俗语,其来也古,此点流沙河先生作过不少考证。
《战国策》里说齐桓公的“小九九”,今人说那些爱盘算、占便宜的人,他娃小九九硬是多得很。
随园好饮食,好收女弟子,集中有多篇涉及饮食,以及写给女弟子的信,都是探究饮食及妇女文学史,尤其是江南上层妇女精神生活之必须。
阅读点滴所得,再记如次。
5,
寄庆树斋少宰:
阅邸报,知山巨源躇然历级,直掌铨衡。
袁简斋贺别人升级的信,在信中所占比例是很大的,
对于深通人情世故的山人来说,本不足奇。
此处自是贺朋友越级擢升,且谀比山涛。
躇字,郑玄注:不拾级而下曰躇。
我的兴趣在此。
今人言越级而升者,谓坐直升飞机。言不拾级而下者,为“下整楼梯”。
此处系反用郑康成之意。
6,
答王梦楼侍讲:
近多刘季绪一流,所学不工,而好作诋诃,深为可憎!
札中引孔北海之言曰:今之后生,喜谤前辈。
仆则引山海经之言曰:山膏如豚,厥性好骂。
看来骂人以及被人骂,是古今都难免的,好作诋诃,更是习文断句者的常态。
以至于说人好骂,都还不足以言骂之普遍,硬要再造一个神话,说形状如猪,名叫山膏的怪兽,那才真叫骂得有水平。
想起白批评和韩赛车间硝烟,不禁莞尔。
7,
与梅衷源:
近日上江学者少春华,下江学者少秋实,能如西门安于各矫其间,则大善矣。
安徽与江苏的学风是否如此,我并不在意。
我在意的是关于西门豹和董安于的故事。
韩非子:
西门豹之性急,故佩韦以自缓。
董安于之性缓,故佩弦以自急。
用韦戒急,用弦戒缓,正所谓韦弦之佩。
朱佩弦先生从来勤谨,何须以此自励?
8,
与树斋尚书:
国策曰:夜行者自信不为盗,而不能使狗无吠。
古乐府曰:蚊虫啮铁牛,渠无下嘴处。
每读至此,令人笑吃吃不休。
先生,怪哉这虫是怎么回事?
9,
与毕制府:
想龙马精神,定胜平昔矣。
老当益壮,健康如恒,可谓龙马精神。
如唐李郢上斐晋公:四朝忧国鬂成丝,龙马精神海鹤姿。
今日港人大展龙马精神之腿脚,已遍地开花,不由老者专美,而无所不指也。
10,
答黄生:
通天地人,谓之儒。
通天地而不通人,谓之伎。
按照扬雄的标准,能够称儒者,可谓寥寥。
通天地者虽亦不多,然只能谓技,可见通人是多么重要。
存天理,灭人欲,岂止是不通人,可谓禽兽不如。
不孝有三,无后为大,袁子才六十岁得子,于是有人询其得子秘方。
袁子才说你一心想得子便不可得。
子不见乎牛羊犬豕乎?其交也,如养由基之射,一发一中,百发百中,是何故哉?
盖禽兽无生子之心,但为阴阳之所鼓荡,行乎其所不得不行,止乎其所不得不止,遂生乎其所不得不生。
子才通篇不似在开玩笑,句句着实,但你看他绝也不绝?
大柄送来,岂能不抓?
借子发力,此之谓也。
11,
答刘澄斋:
尤爱语必惊人总近情七字,包括仓山全集,直至心源,觉他人之万语千言,都为皮傅,生前知己,微阁下吾谁与归?
率多谀人,好不容易等到一位谀功胜己者,子才之得同道,欢忭莫名,情见乎词,不愧大倡性灵之宗祖。
原来所谓的皮相之见,是因为没有谀到妙处。
语必惊人总近情,
可谓古今中外文学作品最高妙处,有几人能得?
子才自以为得,然其家弦户诵者能有几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