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遇见了他。他说我犯下恐惧的罪行,要用惩罚来洗净我。直到我变得渺小如尘,才明白——他给的惩罚,从来都是恩赐。
新搬来的邻居叫阿怪,住在走廊尽头那间采光最差的屋子里。他第一次敲小好的门,是因为“听到你这边有奇怪的声音”。可那天小好明明不在家。
阿怪瘦高,脸色苍白得像常年不见日光。他说话时眼睛不看你,而是盯着你身后某个虚空的点。“你知道吗,”他靠在门框上说,“你昨晚三点十七分的时候,做了件非常可怕的事。”
小好愣住了。三点十七分她在睡觉,但阿怪描述得过于具体——她说她站在窗边,对着楼下空无一人的街道“发出某种召唤的声响”。
“我不是……”小好想辩解。
“没事,”阿怪摆摆手,露出一抹意味深长的笑,“我会帮你纠正的。”
从那天起,惩罚开始了。
第一项惩罚是“静默”。阿怪说小好嘴里说出的话会污染空气,所以要求她每天只能在他允许的时间说话。其余时间如果开口,就要接受“清洗”——用盐水漱口一百遍。小好照做了,因为阿怪说得很笃定,笃定到她真的开始怀疑自己是不是在睡梦中说过什么可怕的话。
第二项惩罚是“注视”。阿怪说小好的眼神里藏着恶意,所以每次她看他的时候,都必须先垂下眼睫,数到十才能抬起。如果数错了,就要重新面对墙壁站一个小时,面壁思过。
第三项是“印记”。阿怪用红笔在小好的手腕上画圈,说这样才能封住她“乱跑的灵魂”。圈每天要补画,如果颜色淡了,就说明小好的灵魂又不安分了。
小好变得越来越小。不是身体上的变小,是她走在路上,觉得自己的存在像一缕随时会散去的烟。她跟同事说话,声音像从很远的地方传来;她照镜子,镜子里的脸陌生得像别人的。她开始怀疑,也许阿怪说的都是对的——也许她真的在无意识中做过那些事,只是自己不记得了。
那天凌晨,阿怪又来了。这次他的脸色比往常更白,眼睛里的光诡异地亮着。
“你昨晚做了最严重的事,”他说,声音轻得像叹息,“你试图……逃跑。”
小好确实想过逃跑。她收拾了一个小包,站在门口很久,最后还是放下了。
“逃跑的惩罚是……”阿怪从口袋里掏出一根细长的针,在月光下闪着冷光,“我要扎破你的影子。这样你就永远离不开这栋楼了。”
小好终于哭了。她跪在地上,觉得自己像一粒尘埃那样渺小。她后悔遇见阿怪,后悔打开那扇门,后悔每一次顺从。
“求求你,”她听见自己的声音像碎片一样落在地上,“我到底做错了什么?”
阿怪蹲下来,用那双不看她的眼睛对着她。他举起了针。
然后他笑了。
“你什么都没做错,”他说,针尖悬在半空,“从头到尾,你什么都没做错。”
小好愣住了。
“你只是太容易被说服了,”阿怪收起针,站起来,“太容易相信别人说的‘你犯了错’。我编造的那些事,你自己也慢慢信了。多可怕啊,一个人的自我可以这么轻易地被偷走。”
他转身走向门口。
“你的影子还在,”他说,没回头,“扎破它是骗你的。但如果你继续这样活着——别人说什么你就信什么——总有一天,会有人真的扎破它。”
门关上了。
小好坐在地上,看着自己的影子被窗外的月光拉得很长很长。她抬起手,手腕上的红圈还在。但这一次,是她自己拿起笔,慢慢把它擦掉了。
窗外的天,开始亮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