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朝宣德年间,苏州府城烟火鼎盛,阊门内外商号林立,尤以胭脂水粉、绫罗绸缎等闺阁好物最为出名。城西南的胭脂巷,更是五步一铺、十步一坊,巷内常年飘着脂粉香与花香,往来皆是城中仕女、富家丫鬟,白日里车水马龙,热闹非凡。巷中段的“沁香阁”,是胭脂巷里的老字号,虽铺面不大,却因用料实在、配方独特,引得不少达官贵人的家眷专程前来选购。
沁香阁的掌柜柳娘,年方二十八,原是宫中尚衣局的女官,因厌倦宫廷束缚,辞宫后用积攒的俸禄开了这家胭脂铺。柳娘心思灵巧,不仅深谙胭脂水粉的调配之法,还极懂女子心意,店里的胭脂分冷香、暖香、清雅香三系,水粉则有珍珠、玉簪、茉莉三种质地,每一款都做得精致小巧,装在描金漆盒或白瓷罐中,既好用又耐看。柳娘为人温婉,待伙计宽厚,铺里虽只有两名伙计、一名学徒,却打理得井井有条,生意愈发红火。
这年暮春,正是新茶上市、百花盛放之时,也是胭脂铺的旺季。柳娘特意从南方采买了上好的玫瑰、茉莉、蓝雪等花卉,又购置了珍珠粉、朱砂、紫草等原料,调配了一批新胭脂、新水粉,打算趁着踏青时节推出。其中最珍贵的,是三盒“醉胭脂”与两罐“珍珠霜”——醉胭脂以重瓣玫瑰为底,加了少许藏红花调色,涂抹后肤色莹润、色泽持久,是专为富家小姐定制的;珍珠霜则用深海珍珠研磨成粉,混合蜂蜜、杏仁油熬制,嫩肤美白,一罐便价值五两纹银。
柳娘将这五件珍品仔细收在库房的樟木箱中,樟木箱铺着软垫,既能防潮又能防虫,钥匙日夜系在她腰间,除了她自己,无人能打开库房。彼时巷口的“瑞锦祥”布庄正在赶制一批春装,布庄的伙计张阿福,近日常来沁香阁闲逛,有时是帮布庄的主顾打听胭脂成色,有时是借口买胰子,在铺里东瞧西看,眼神总不自觉地瞟向库房方向。柳娘虽觉他有些异样,却也没多想,只当是年轻人好奇,还偶尔拿些试用品给他,让他带给布庄的丫鬟们。
事发当日清晨,柳娘像往常一样早早到铺,先检查了前堂的货柜,又去库房清点原料,预备着今日调配新一批胭脂。可当她打开樟木箱时,心头猛地一沉——原本放在箱子最上层的三盒醉胭脂、两罐珍珠霜,竟不翼而飞了!樟木箱的锁完好无损,没有被撬动的痕迹,箱内其他胭脂水粉摆放整齐,显然贼人是有备而来,目标明确,只取了最珍贵的几件珍品。
“掌柜的,怎么了?”铺里的伙计春桃听到动静,连忙跑进库房,见柳娘脸色苍白地站在木箱前,神色慌张,连忙上前询问。柳娘指着空了的箱角,声音发颤:“醉胭脂和珍珠霜不见了,一共三盒两罐,全没了!”春桃吓得惊呼一声:“什么?那可是咱们铺里最值钱的货!会不会是夜里进了贼?”
柳娘摇了摇头,强迫自己冷静下来,仔细勘察库房:库房的门窗皆是实木打造,门闩完好,窗户缝隙被油纸封死,没有被破坏的痕迹;地面铺着青石板,干净整洁,没有陌生脚印;唯有木箱旁的地面上,落着半片干枯的蓝靛花花瓣,花瓣边缘卷曲,颜色暗沉,显然已经干枯了几日。
“夜里铺门是你锁的?后院的小门也锁好了?”柳娘问道。春桃连忙点头:“回掌柜的,昨日打烊后,我亲自锁的铺门,门闩插得严实,后院小门也锁了,钥匙还给了您。学徒小豆子也能作证,我们俩一起检查过的。”柳娘又看向随后赶来的另一名伙计和学徒,两人都连连点头,说昨夜门窗都锁得妥当,没有异常。
“库房钥匙只有我这一把,除了我,没人能打开库房。贼人既能准确找到珍品,又能悄无声息地进出库房,定是铺里的人,或是对铺里情况极为熟悉的人所为。”柳娘沉声道。这话一出,铺里的伙计和学徒都面露惶恐,春桃急忙说道:“掌柜的,我们跟着您这么久,绝不敢做偷窃之事啊!”小豆子也红了眼眶,连连摆手:“我没有偷,我昨晚一直和春桃姐在一起,根本没靠近库房。”
柳娘心里清楚,自己的伙计都是老实本分之人,春桃跟着她三年,做事勤快靠谱;另一名伙计王贵沉稳寡言,家中虽不富裕,却从不贪小便宜;学徒小豆子才十五岁,还是个半大孩子,胆小怯懦,更不可能做出这种事。那么,最可疑的,便是近日频繁来铺里闲逛的张阿福了。
可怀疑归怀疑,柳娘没有证据,若是直接去找张阿福对质,他定然不会承认,反而会坏了两家的和气,甚至被倒打一耙。胭脂巷里的商号往来密切,互相依存,若是闹得沸沸扬扬,不仅沁香阁的名声受影响,也会让其他商号看笑话。柳娘一时犯了难,不知该如何是好。
这时,隔壁“玲珑阁”的掌柜李氏路过,见沁香阁里气氛凝重,伙计们神色慌张,便走进来问道:“柳娘,这是怎么了?出什么事了?”李氏年近四十,是胭脂巷里的老人,丈夫早年做绸缎生意,不幸病逝后,她独自撑起玲珑阁,不仅做生意精明,还极善断事,巷里的商号有了矛盾纠纷,都愿意找她评理。柳娘与她素来交好,见她来了,便把胭脂水粉失窃之事一五一十地说了一遍,语气中满是焦急。
李氏闻言,眉头微蹙,说道:“你且莫急,越是这种时候,越要冷静。贼人既然敢偷,必然会留下痕迹。带我去库房看看。”柳娘连忙领着李氏走进库房,李氏蹲下身,仔细查看樟木箱、地面以及门窗,当看到那半片蓝靛花花瓣时,她停下了脚步,捡起花瓣,放在鼻尖闻了闻,又用手指捻了捻,神色渐渐凝重起来。
“这蓝靛花,可不是寻常之物。”李氏缓缓说道,“咱们胭脂铺用的花卉,多是玫瑰、茉莉、栀子这类香花,蓝靛花气味清淡,且颜色深紫,多用于染布,极少有人用来做胭脂水粉。你铺里,平日里会用蓝靛花吗?”柳娘摇了摇头:“从未用过。我这库房里的原料都是我亲自采买的,清一色的香花与名贵药材,绝没有蓝靛花。”
李氏点了点头,又问道:“近日可有外人频繁来你铺里?尤其是与染布相关的人?”柳娘立刻想起了张阿福,说道:“巷口瑞锦祥布庄的伙计张阿福,近日常来闲逛,有时打听胭脂成色,有时买些小东西,眼神总往库房这边瞟。瑞锦祥是做绸缎生意的,定然会用到蓝靛花染布。”
“如此一来,线索就清晰了。”李氏站起身,语气笃定地说道,“这张阿福,定是嫌疑最大之人。他频繁来你铺里,就是为了摸清库房的位置、你存放珍品的地方,以及你平日里的作息。昨夜他趁铺里无人,悄悄潜入库房,偷走了醉胭脂和珍珠霜。这半片蓝靛花花瓣,想必是他身上沾着的,不小心掉在了库房里。”
柳娘有些疑惑:“可库房门窗都锁得严实,他怎么进来的?而且樟木箱的锁也完好无损,他怎么打开的?”李氏笑道:“你忘了,瑞锦祥与你沁香阁相邻,后院只隔了一道矮墙。他若是从瑞锦祥的后院翻墙过来,再撬开你库房的后窗,便能悄无声息地进来。至于樟木箱,或许是他事先配了钥匙,又或许是用了什么巧妙的法子打开,事后又重新锁好,让你看不出破绽。”
顿了顿,李氏又说道:“不过,咱们现在只有这半片花瓣,证据不足,若是直接去找瑞锦祥的掌柜对质,他定然会以‘无凭无据’为由拒绝承认。我倒有个法子,既能找出证据,又能保全两家的颜面,还能让张阿福认罪伏法。”柳娘连忙问道:“李掌柜,是什么法子?还请你指教。”
李氏附在柳娘耳边,低声说了几句,柳娘听完,连连点头,脸上的愁云渐渐散去,说道:“好法子!就按你说的做。”随后,柳娘让人去瑞锦祥布庄,请张阿福过来一趟,就说有上好的胭脂,想让他帮着带给布庄的主顾挑选。
不多时,张阿福便跟着伙计来了沁香阁。他穿着一身粗布短打,袖口沾着些许淡紫色的颜料,手指缝里也残留着颜色,见到柳娘,脸上堆着笑容,说道:“柳掌柜,您找我?”柳娘强压下心头的情绪,语气平和地说道:“张伙计,我这新到了一批醉胭脂,想着瑞锦祥的主顾多是富家小姐,便请你过来看看,若是合适,也能帮我引荐引荐。”
张阿福闻言,眼神闪烁了一下,目光不自觉地瞟向库房方向,随即又收回目光,笑道:“多谢柳掌柜信任,我一定好好看看。”李氏这时从后堂走出来,手里拿着一个描金漆盒,盒里装着几盒胭脂,她把漆盒放在柜台上,对张阿福说道:“张伙计,你且仔细瞧瞧,这醉胭脂可是柳掌柜的得意之作,色泽、香气都是上等的。”
张阿福走上前,伸手就要去拿胭脂盒,李氏忽然说道:“等等,张伙计,你手上沾的是什么?莫不是染布的颜料?”张阿福下意识地缩回手,眼神慌乱地说道:“没、没什么,就是昨日染布时不小心沾到的,还没来得及洗干净。”
李氏笑了笑,说道:“原来如此。只是我瞧着,你这颜料的颜色,与我方才在库房捡到的这片蓝靛花花瓣的颜色,倒是有些相似。”说着,她从袖中取出那半片蓝靛花花瓣,递到张阿福面前。张阿福看到花瓣,脸色瞬间变得惨白,身子微微颤抖了一下,连忙说道:“这、这花瓣我从未见过,不是我的。”
“是吗?”李氏语气冷淡下来,目光锐利地盯着张阿福,“可这蓝靛花,唯有染布时才会用到,你是布庄的伙计,每日与蓝靛花打交道,怎么会从未见过?而且,柳掌柜的库房里从不曾有过蓝靛花,这花瓣为何会掉在库房里?偏偏在你频繁来铺里闲逛之后,库房里的胭脂水粉就失窃了,你就不觉得太过巧合了吗?”
张阿福被问得哑口无言,额头渗出细密的汗珠,眼神躲闪,不敢再直视李氏和柳娘。柳娘见状,语气沉了下来:“张伙计,我待你不薄,平日里你来看望,我还时常给你试用品。若是你真的偷了胭脂水粉,只要你交出来,我可以不追究你的责任,也不会告诉你家掌柜,给你留一条退路。可若是你执意狡辩,我便只能报官,到时候,你不仅会丢了工作,还会身败名裂,甚至要吃官司。”
张阿福沉默了片刻,知道自己再也瞒不住了,“扑通”一声跪倒在地,泪水瞬间涌了出来,哽咽着说道:“柳掌柜,李掌柜,我错了!是我偷了您的胭脂水粉,求您饶了我吧!”柳娘和李氏对视一眼,都松了口气。李氏说道:“你且说说,你为何要偷?偷来的胭脂水粉又藏在了哪里?”
张阿福抹了抹眼泪,哽咽着道出了真相。原来,张阿福的母亲近日得了重病,郎中说需要一副名贵的药材才能治好,可那副药材要二十两纹银,他一个布庄伙计,月钱只有几百文,根本凑不够。他急得团团转,偶然间听瑞锦祥的主顾说起沁香阁的醉胭脂和珍珠霜极为珍贵,一罐就能卖好几两纹银,便动了歪心思。
之后几日,他便频繁去沁香阁闲逛,摸清了柳娘的作息——柳娘每日清晨到铺,先去库房清点货物,午后会去巷里的药材铺采买原料,铺里只留伙计看守;他还观察到,库房的后窗靠近两家的院墙,且窗户的插销有些松动,容易撬开。昨日夜里,他趁着铺里所有人都睡熟,从瑞锦祥的后院翻墙过来,撬开了库房的后窗,潜入库房。
他事先在布庄染布时,偷偷配了一把与柳娘樟木箱相似的钥匙,本以为能顺利打开箱子,没想到钥匙不合适,最后只能用小刀小心翼翼地撬开锁扣,取走了三盒醉胭脂和两罐珍珠霜,又重新把锁扣安好,关上后窗,翻墙回到了布庄,将偷来的胭脂水粉藏在了自己住处的床底下,打算等今日收工后,就去当铺变卖,换钱给母亲抓药。他万万没想到,自己身上沾着的蓝靛花花瓣,会成为暴露自己的证据。
“柳掌柜,我知道错了,我不该一时糊涂偷您的东西,可我实在是没有办法了,我不能眼睁睁看着我母亲出事。”张阿福连连磕头,脸上满是悔恨与无助,“您的胭脂水粉我都原封不动地藏着,我这就去拿回来还给您,求您不要报官,不要告诉我家掌柜。”
柳娘看着张阿福悔恨的模样,心中满是唏嘘。她扶起张阿福,柔声说道:“张伙计,我明白你的难处,孝顺母亲是好事,可你不该走偷窃这条路。若你真的凑不够药钱,大可以跟我说,我虽不算富裕,但帮你凑些药钱还是可以的,何必冒险做这种事?”
一旁的李氏也说道:“柳娘心地善良,既然你已经认罪,还把东西完好无损地还回来,这事就暂且不追究了。但你要记住,无论遇到多大的难处,都不能走旁门左道,凭自己的双手挣来的钱,才花得踏实。往后好好干活,孝顺母亲,莫要再犯这样的错了。”
张阿福闻言,热泪盈眶,再次跪倒在地,对着柳娘和李氏深深磕了三个头,哽咽着说道:“多谢柳掌柜,多谢李掌柜!我一定会记住你们的话,好好干活,绝不再犯这样的错!”随后,张阿福飞快地跑回自己的住处,把藏在床底下的三盒醉胭脂和两罐珍珠霜取了回来,双手递给柳娘,每一件都完好无损,没有被动过的痕迹。
柳娘接过胭脂水粉,仔细检查了一遍,确认无误后,对张阿福说道:“这药钱,我帮你凑了。你拿着钱,赶紧去给你母亲抓药,救人为重。这钱不用你急着还,就当是我借你的,往后你踏实干活,慢慢还便是。”说着,她从柜台的抽屉里取出二十两纹银,递给张阿福。
张阿福拿着银子,千恩万谢,泪水止不住地往下流,再次对着柳娘磕了个头,才匆匆跑出去,直奔药铺。李氏看着柳娘,笑着说道:“你呀,就是心太善了。不过,你这么做,既救了一个人的命,又给了年轻人一个改过自新的机会,也是积德行善。”柳娘笑了笑,说道:“谁还没个难处呢?得饶人处且饶人,若是我今日把他送官,不仅毁了他,也毁了他的家庭,得不偿失。”
后来,张阿福的母亲吃了药材,病情渐渐好转。张阿福回到瑞锦祥布庄后,干活格外卖力,不仅改掉了以往的浮躁,还变得沉稳可靠,深受布庄掌柜的器重。他每月发了月钱,都会先拿一部分还给柳娘,从不拖欠,平日里也常来沁香阁帮忙,搬货、整理货架,事事都抢着干。
柳娘与李氏也时常提点他,教他做人做事的道理。张阿福感念二人的恩情,不仅努力还钱,还常常把布庄的主顾引荐到沁香阁,帮柳娘招揽生意。没过两年,他就还清了所有的钱,还凭着自己的努力,升为了瑞锦祥的小管事,日子越过越红火。
李掌柜巧破胭脂水粉案的故事,很快就在胭脂巷里传开了。百姓们都称赞李氏心思缜密、处事通透,既找出了贼人,又保全了两家的颜面;更敬佩柳娘的宽厚善良,给了犯错者改过自新的机会。此后,胭脂巷里的商号们,遇到矛盾纠纷,都愿意找李氏评理;而沁香阁的生意,也因柳娘的善良与诚信,愈发红火,成为了苏州府城数一数二的胭脂铺。
多年后,柳娘的沁香阁扩大了铺面,招收了不少学徒,专门传授胭脂水粉的调配之法;李氏的玲珑阁也生意兴隆,两家商号依旧相邻而居,关系愈发要好。那张阿福,后来还成了两家商号的中间人,帮着沁香阁采买布料做脂粉盒,帮着玲珑阁引荐主顾,三方互惠互利,成了胭脂巷里的一段佳话。
而那半片蓝靛花花瓣,柳娘也妥善收藏了起来,时常拿给学徒们看,告诫她们:“凡事皆有痕迹,再隐蔽的恶行,也会留下破绽;做人要心存善念,待人宽厚,既能给别人一条生路,也能为自己积一份善缘。”这段故事,也如同胭脂巷里常年不散的脂粉香,温润着一代又一代人的心灵,在苏州府城流传千古。(20260125)