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爷子病重10多天了,大姑姐这段时间每天骑电动车回来帮忙照顾,不巧又赶上我右手大拇指腱鞘炎复发,每天下午找三大下针,大姑姐便帮我做饭,洗衣服。
期间老家二哥打算趁侄女放暑假期间带家人过来玩,我无奈告诉他实情,婉拒了他。去年二哥就想来的,但没腾出时间。
8月2日下午,老爷子发烧到37.4度,老公给他吃了药,傍晚时竟又升到38度6。三大让给老爷子吃藿香正气胶囊,但老公担心他高烧不退,于是给他打了消炎针,还给他喝了布洛芬悬浮液。
老公说,如果爹能坚持过今晚,咱就把他送到镇医院吧,我是没法了,让医院给他治吧,让他少受点罪。让李院长帮忙找个有三四个床位的空病房,咱都去陪他,如果爹老了,就让他老在医院吧。你同意吗?
我眼睛一亮,好,医院比咱有办法,说不定他还康复了呢。
老公说,我跟姐也商量下。大姑姐也表示同意。
晚上8点多,老公给李院长打去电话,把老爷子的情况和自己的想法托盘而出。李院长爽快的答应了。
凌晨2点多,起夜后我照例去了老爷子的房间,他眼睛半睁着,嘴巴半张,呼哧,呼哧喘着气,身下的尿垫和裤头又湿透了。
起来喝点水吧,我轻声唤道,他眼睛动了动,微弱地点了头。
我先找来老爷子的裤头和尿垫,准备换了再喂他喝水。这时老公也醒了,他给老爷子换了裤头,我俩换了尿垫。老公把老爷子搀扶着坐起来,我坐在他身旁用胳膊托着他的肩膀。(老爷子左脚大拇指和二拇指是糖尿病烂足,左腿伸不直,坐不稳)老公端着水杯往老爷子嘴里送水。水进去了,不一会却又慢慢流了出来,老公忙找来抹布放到他腿上。“吞它,爹,赶紧吞它,……”老公着急地叫着,老爷子的嘴巴却一动也不动。可烦死我了,老公有些烦躁。又喂了几口,能听见老爷子的咽喉处传来吞咽的声音,水下去了。
老公吩咐道,你给姐打电话吧,爹要不行了,我这就开车去拉她。老公找了头灯,拿起车钥匙,抬腿就走。
我给大姑姐打去电话。10多分钟后,她和姐夫都来了。看了老爷子的情况,四个人都坐到了东炕炕边。老公说,不用都守着。他安排姐夫去西炕睡,大姑姐和我在东炕睡,他边看奥运边值班。
天亮了,老爷子神情恍惚,一口一口的喘着气。老公说,爹这种情况,若让邻村医生来输液,人家肯定不会来的,叫救护车,医院也不会往回拉的。大姑姐对我说,如果你不愿意爹老在家里,就让他去医院吧。我说,就在家吧,不折腾他了。
老公说,这大热天的,如果爹不在了,一切简办。邻村表姨和表叔,大姑等亲戚,概不通知。三妈的子女她自己会通知的。我和大姑姐都说,告诉表姨吧,她是亲近人,况且仅一河之隔。老公又说,等7点多我再去叫三大过来看看,现在他不一定起床。
我告诉老公和大姑姐,如果老爷子咽气时,不要站在他眼前,也不能把眼泪滴到他身上。这是好友玲前几天叮嘱我的,站在即将逝去的人跟前,尤其是其脸上方,容易被惊吓,眼泪落在其身上,容易让后人挂念。
听说家有“老丧人”要准备芋头,白线。我给好友叶打去电话求助,她满口应承,在她家门口我拿回了白线和她仅剩的一点芋头。
表弟鹏恰巧这几天在家,老公打电话告诉了他和姨夫。
鹏和姨夫来了。姨夫让准备五谷,有小米,玉米,高粱,小麦,大米等,要做五谷囤,是给逝者准备的食粮。家里仅有小米和大米,剩下的鹏和姨夫出去借了。
邻村的家庭医生来村委坐诊,老公去送钥匙,当他返回刚走到家门口时,正好遇到步行去邻村赶集的表姨。老公向她打听有关“老丧人”的后事安排,表姨把自己知道的都告诉了他,并询问是谁。
表姨立马跟着老公进了家。她说,我看二哥现在没事,但到傍晌就不一定了,人家说人在闭眼之前穿的衣服才能得到,衣服准备了吗,咱给他穿上吧。老公不同意,衣服准备了但不耽误,这么热的天,穿那么多衣服,俺爹哪能受得了。
老公去集上买了猪头肉和海虾。今天是姐夫的生日,昨天老公还打算今天去镇上买俩些菜,让姐我俩中午再包些鲅鱼饺子,让姐夫过来吃。当时我还担心大热天的姐夫可能不愿来。
三大来了,他说老爷子病的是不轻,但上午应该没事,不过从他的舌苔来看,这几天可能没事。
行动不便又聋哑的姨在鹏的搀扶下来了。老爷子嘴巴半张,还是一口一口喘着粗气,四肢伸的直直的,(那条因糖尿病烂脚而不能伸开的左腿也伸开了)姨开始哇哇直哭。
三大家的英姐来了,带了一兜香蕉和一串葡萄。她看到老爷子后哭了,东西是捎给二大爷吃的,没想到他病的这么重。她又说三妈告诉她时,胜哥已经出去干活,今年活少,还请不下假。
众亲人都围坐在东炕间的炕边和炕间的椅子上,一筹莫展。我想,不能就这样无动于衷,用针管慢慢给老爷子嘴里送点水,可能会好转。大姑姐不同意,他不能吞,呛着他咋办,再说哪也不敢动他呀,等俺兄来家再说吧。表弟鹏瞪大双眼,眉头紧皱,就这样让俺姨夫等死吗,他这么遭罪,不行去医院吧?其他人都说,像这种情况,就算医院来人了也不会往回拉的。老公回来了,对鹏说,不等着咋办,你是没经历过老丧人,人不遭罪能闭眼吗?死个人哪那么容易啊。大姑姐也说,人不在了,心肝蒂巴就掉了,它能那么容易掉吗?
老公不肯把老爷子的事告诉二舅,他为二舅跟着舅妈去了而不归还大舅的银行卡而耿耿于怀。表姨我们都极力劝他,应该告诉他,来不来随他。我说,二舅是个没有劳动能力需要照顾的人,不要和他计较。老公给二舅打去了电话。
我现在不大敢往老爷子跟前凑,但又忍不住偶尔过去看一眼。我试了他的脉搏,感觉跳动有力。不一会,表姨说老爷子的手脚已经冰凉,正慢慢往上走。鹏也说老爷子的腿已经发紫了。早上还正常呢,我又过去,果然老爷子双腿膝盖以下出现不少血淤点。我知道,老爷子是回天无力了。以前老爷子每次感冒发烧,身体僵硬,声音大而夸张,但经老公给他用药或打针后都能抗过来,没想到这一天来的这么快。
再后来,表姨说凉气已经向上走到老爷子的胳膊肘。我建议赶紧给老爷子穿衣服,因为听玲说,人在咽气之前要赶紧穿衣服,不然身体僵硬就穿不上,最好跟前准备一把剪子,脱不掉的旧衣服可以随时剪开。老公火了,你懂什么?我不比你懂,妈老时就是我给她穿的衣服,再说这么多人,等爹咽气了再穿也不迟。
男束腰带,女顶搭头。表姨说,男的腰带每人6尺,闺女,儿媳妇的褡头6尺,侄女等每人4尺或三尺。老公去邻村商店买了孝布。搭头和腰带要等老爷子闭眼后再缝制,腰带按尺寸直接撕开即可。根据男左女右,搭头右边长,缝针时只能直走,不能倒针,也不能打结。
三妈来了,说丽姐三口家昨天去了青岛,给她姨的孙子过百天,不能赶回来,林也没有空。
腰带准备了三条,搭头三顶。
二舅来了,他费力的提了一箱牛奶。来到老爷子床前也忍不住放声大哭。 二舅在椅子上坐了下来。 表姨问他咋来的,他说是他大儿子送来的,又问他在那边过的咋样,他说还行。表姨起身走到二舅身边,红着眼反复叮嘱道,你现在不比从前,在那边,人家给你什么,你就吃什么,别放声啊。表姨又问二舅,你中午在这还是回去,在这的话让人家先走,下午让鹏开车送你。二舅说,我不在这,我回去告诉他们这边的情况,等二哥老了,告诉我,我再回来。
二舅走了出去,他“大儿子”在路边的电动三轮车跟前蹲着,我提了一箱牛奶送了出去。
9点多,开始动手做饭。我煮了些新鲜玉米和海虾,蒸了米饭,切了猪头肉,想再炒点青菜,老公不同意,说天热,凑合吃点吧。
表姨让老公找点银子,用红纸包上,等老爷子闭眼后放进他的嘴里。我想到老房的抽屉里有一个银铜锁。老公没找到。我又看了看手上的手镯,眼睛盯在了上面的两个小卡圈。手镯是儿子今年送我的生日礼物,但它们却被死死的焊在镯体上。我突然又想起前几年过生日时老公给我买的那条银项链,忙在抽屉里翻出来,老公用剪子撬断了一小节。
姨夫搬来了一张黑色的旧木质门板,又让准备两个凳子。老公打算用平时坐的两张椅子,姨夫不同意。我从厢房把亭给老爷子做的洗澡专用凳找了出来,又搬来老爷子炕头放尿壶的木凳子。两个凳子摆在一起,高低相差无几,于是拿来一个垫子铺在稍矮的凳子上。
表姨没等吃饭就回去了,她说等喂完小鸡就回来,外面日头火爆,我要给她拿把伞,她不用。
10多分钟后,大姑姐突然急切的叫我,妹,赶紧给姨打电话,叫她这就过来,爹要不行了。
我连忙给表姨打去电话,她说,我刚到家,好啊,我这就回去。
姨夫,鹏,大姑姐,老公等都围在老爷子的炕边,只听见大姑姐爹,爹和鹏的姨夫,姨夫的叫声一声比一声大,又听见老公说了一句,不行了!大姑姐顿时哭的震耳欲聋,老公斥责她,哭什么哭!大姑姐裂着嘴哭着反问道,爹不在了,我能不哭吗?老公楞了一下,不再吱声。我也在门口哭了起来。
老公忙给村里站爷打去电话,他是“死尸人”,村里及邻村的后事都找他主持操办。站爷又找了宝爷,负责挖墓坑。老公说,不找"抬死尸的",他抱着骨灰盒走上山就行。
赶紧拿来衣服给爹穿,老公吩咐道。我拿出事先准备好的衣服。姨夫和鹏上了炕。表姨吩咐道,把二哥裤头脱了,不能带它走。老爷子身上的上衣是儿子淘汰下来的蓝色特步衫,穿着舒服又显人年轻。姨夫没让脱,直接套在了里面。我一件件往炕上递衣服,每一件是那么的熟悉,其中还有一件是儿子穿过的蓝色薄衫。我发现黑色的棉袄腋下开了线,于是又换成林给老爷子买的那件轻薄又暖和羽绒服。
玲和四嫂前来帮忙,玲要进老爷子的房间去帮忙,我拦住了她。后来看到她俩在院子里坐着忙着缝搭头。
两个凳子,一张门板,支成一张床。门板脏,我找来老爷子生前铺的红花毯子铺在门板上,穿完衣服的老爷子被抬到厨房的门板上。姨夫拿出老爷子的枕头,说有点大。我忙把自己的颈椎枕递过去,姨夫,我的行不行?姨夫说行。老公看见了,说那枕头是小邱的。姨夫说,是她给你爹的。我想,给老爷子留个念想吧!
一张小饭桌,摆上三大给老爷子写的排位,5个饽饽摆成供。我找来一个铁盆,姨夫往里面一张张的烧着纸钱,大姑姐跪在地上嚎啕大哭。
院子里开始有村里人陆续进来送纸钱,都是两道纸。
20多分钟后,灵车来了,老板进来带了两道精,大姑姐请一道,英姐和丽姐一起请一道。他用笔写了老爷子的名字,出生年月日等以及请精人的名字。站爷拿来一个黄色的“死尸袋”,老爷子被装了进去。老公身束白孝带,手持赶面仗,跪在厨房门口, 在站爷的领教下说着送别老爷子的话。
老爷子被抬进了灵车。大姑姐紧扶灵车,哭天喊地,表姨也在灵车左侧呜呜的哭着。姨在不远处哇哇直哭,哭的死去活来的。我也泪流满面。
灵车走了,送丧人不能直接回去,要绕着房子转上一大圈,不能回头,不能哭,中途要捡些小石头,放在自家的门楼上,由于现在都是新式门,没有门楼,我听从门口看眼人的建议,把石子使劲丢到了平房上。
儿子突然发来微信,俺爷啥时候下葬?刚想回复他,他便来了电话,我问谁告诉他的,他说是他爸。我告诉他,你爸他们大约1点半从火葬场回来,直接抱你爷的骨灰盒去坟地安葬,然后直接圆坟。儿子本打算回来的,但他前几天动了微创手术,现在在医院住院。当他知道爷爷病重后,对老公说,爸,俺爷如果不在了,我就是住院也要赶回去,并且说,你一定要告诉我,不然我会恨你一辈子的。老公遵守了诺言,3号晚给他打了电话,告诉他老爷子的情况,并劝他,如果有那一天,你爷真不在了,天这么热,哪能在家等,就是你想回来也赶不上。老爷子走了这件事应该是老公在护送姥爷子去火葬场的路上告诉儿子的。
大姑姐这时也接到了外甥打来的电话,外甥听说他姥爷逝世,执意要请两个小时的假回来,大姑姐怎么劝他也不听。(外甥在青岛当兵,现在正是考核的紧要时期,况且两个小时,连往返的时间都不够。)我问儿子,你哥咋知道,儿子说是他告诉他哥的。我告诉了老公外甥要回来的事,老公说,让他给我打电话。
对于老公打算把骨灰直接下葬这件事,大姑姐和表姨都不同意,咋能不进家看一眼呢。我觉得也有道理,可老公已经定好的事情,基本没有回旋余地的。老公不时打来电话,叫宝爷和站爷进家吃饭的,他们什么时间可能来家的,我和大姑姐什么时候去圆坟的等等。
家里有“老丧人”的,是不能随便到别人家的。荣负责跑腿,大中午的,他连饭也没顾上吃就去邻村商店帮忙采购回一些物资,如下午圆坟需要的饺子,给帮忙的和前来出门的每人准备的饼干,还有给宝爷和站爷每人的一条手巾和给站爷准备的一把扫炕笤帚。
大姑姐建议圆坟后直接把大伙拉去饭店吃饭,但老公说忙完可能要等到2点多,饭店已经下班,等5点报完庙后再去吧。
站爷说,你姐夫回来后让他单独拐着小篓和水果去坟地。小篓里有五谷囤,上面顶着把小伞。小伞是我和表姨叠制,由四嫂和三大粘合的。还有两个月饼,上面放一包酵母,代表石磨。还有几只虾,几块猪头肉和三条小炸鱼,炸鱼是姨夫从家里拿来的。还有一兜水果,有葡萄,桃子,香蕉等,是玲帮忙准备的。老公让我在外面等着,车停下后直接交给姐夫,并让我买几盒烟捎给他,说是给站爷和宝爷。
大热天的,邻村卖货大嫂的三轮车依然停在我家房东头的马路对面,今天村里人给老爷子送的纸钱,都是在她那里买的。玲帮忙买了烟。有朋友微信转账过来让代买纸钱的,玲就去大嫂那里买回。
老公打来电话,再有半个小时他们就回来,让站爷他们提前到山上。站爷拿了几道纸钱和“ 浇浇”,宝爷抗着锨橛,荣拿着花圈等去了坟地。老爷子安葬后,老公又打电话,让我们去圆坟,再捎点矿泉水,天太热,没有林荫地,都渴的不轻。
姨夫和老公都叮嘱,圆坟时别让姨跟着。是啊,姨患有脑血栓后遗症,腿脚不便,天又那么热,她哪能受得了。
我们在家煮了芋头和饺子。四嫂叮嘱我们,去圆坟时不用哭,伟,和你姐妹三一起手拉手围着坟从左往右走,在坟门口处返回,连转三圈,边走边念叨,我们来给爹爹套院墙,套的越高,日子过的越好。
到了山上,大伙的脸都是黑红黑红,衣服都已湿透,紧贴在身上,接过矿泉水都咕咚咕咚的喝起来。老公和姨夫正拿着铁锨掷土丢在铺在坟头的花圈上。每个人象征性的吃了两个饺子和芋头。开始圆坟了,姨夫和鹏也加入其中。我不时念叨,爹,我们给你套院墙来了,套的越高,日子过的越好。转完圈后,其他人磕了头,我也郑重的磕了三个头,爹,你总埋怨我不叫你爹……哇的一声,泪入雨下。我想说的是,虽然平时我不叫你爹,但在心里我把你当成我的亲爹。
圆完坟后,我泡了些高粱米,晚上送完盘缠后要吃饭,高粱米和饺子为主食,还要准备些下酒菜。姐夫4点多骑电动车回去打草莓药。
傍晚老公和鹏两人去村南头报庙。
除了表姨,本村的姨,三大和三妈外,其他人都到了饭店。
老公敬酒时,情绪激动,泣不成声。他几度哽咽,我在俺爹闭眼时,在火葬场烧和下葬时都没流泪,现在却忍不住掉泪了。他,俺爹这次老,我和俺三大商量了,我主张一切简办,俺三大也同意了。为什么没让俺爹进家呢,是因为我担心俺姐,俺姐有病,不想让她看到俺爹的骨灰再伤心。俺爹生前俺夫妻俩对俺爹还行,俺姐每次回来也往家里撂钱。从此以后我和我姐各过各的日子,互不打扰。姐是不可能回来看兄弟的。
我和众人都反对,姐咋不能回来,这是娘家人,娘家是永远的家,想啥时候回来就啥时候回来。四叔说,对于二哥,你夫妻俩人都做到了。二哥是咱家族里活的岁数最大的一个,儿女孝顺,也没遭啥罪,老运不错,挺圆满的。
我也说了几句心里话,从俺爹最后的日子可以看出,还是有姊妹好,姊妹之间要好好相处,互相扶持。
老公还说,今天的老丧人提别多,排了老长的队。他听管理人员说,截止到中午已有30多位老丧人,基本都是老年人,还有在路上赶去的。说现在火葬场也改进了,有八九个仓同时运转,每仓分上下炉,一人一炉。以前的骨灰有可能有别人的,而现在都是个人的。在烧了大约40分钟后,剩下大的骨架被工作人员用小铲轻轻一拍,就成了粉末。
大伙都说,今年天太热,有基础病的老年人一般都受不了。
英姐很少吃东西,有人让她夹菜,她歪着头,眼神飘忽不定。别管我,我又不是来图吃的。
在返回的路上,途经商店玲下车帮忙代买了两包鲅鱼水饺和俩个熟菜。
英姐说她羊毛衫急活,但她打算给老爷子送完盘缠再走。老公不肯,执意让鹏把她送了回去。鹏回来后说,英姐不知咋想的,她非要在路口下车,那里离她家好几里,好像怕我知道她家似的。我不放心,就把她送进了村里,她提前下了车。
老公说,你把爹不在的事告诉你老家哥,姐他们一声吧,免得咱失礼。
大哥等曾对我说,你家老爷子老时一定要通知我们一声,我们好打钱过去。我把这件事早已转达给老公。我本不想告诉他们的,主要是怕他们破费。但想到今天已经给老爷子圆完坟,事情都过去了,哥姐们应该不用打钱过来了。
我看了一眼电子钟,刚过9点,哥姐们应该还没睡。我先给大哥,二姐,二哥先发去微信。大姐在新疆那边的郊外,没网,可能收不到。
我发去文字消息,我这边的老爷子今天去世了,已经圆坟,勿挂念。
二哥片刻就微信转帐过来1000元, 并发来语音,遇到这种事,我应该去的,但一个人开车过去有点吃不消,你把钱收着。我就不过去了。我立马语音回复,哥,我们这边的规矩是白事简办,如果你有心,就发来10元,我明天用它买2道纸,一捆给婆婆,一捆公公,过七时给他们烧了。二哥依然说,收了吧,你收吧,这是我点心意,不赶上这事谁给你钱呢。我说,我收了你钱,那不成了敛财吗,我和伟肯定按我们这办事,绝不会收你钱的。我把钱退了回去。二哥又分别转账过来1000元和二十元,我把20元收了,把1000元退了回去。
大哥也打来电话,说要转过来钱,让我一定收着,说转钱是应该的,是对老人的尊重,不然也让外人笑话,说咱不讲究。我说俺这不讲究这些,丧事简办。大哥转来了1000元,我退了回去,他又转,我又退。大哥生气了,你不听话,我要训你的。我没再回复。
给三哥打去电话,三哥也微信转账1000元,我同样说明情况,三哥后来竟改口说权当给外甥买包了。我立马说这是两回事。儿子已经当兵5年了,这件事和买零食,牛马不相及。
二姐微信转账转来1000元,说给老爷子买点衣服,纸,鞭炮,电视机等烧了吧!我说,俺这不买衣服,不让烧纸,不放鞭。纸钱只能压到坟头上。
给大姐打去电话,大姐很吃惊,没想到老爷子能这么快就不在了。她说,咱不能不立事,这是件大事。现在生活好了,谁也不差这点钱。要按咱老家的规矩办事。我也和她说了这边的规矩,说不用。大姐也微信转帐1000元过来。我一直未收。
突然‘,厨房方向传来一阵阵奇怪的声音,仔细一听,像是一个男人呜呜的哭声,听声音像是姨夫。我过去一看,原来是老公,他低着头,捂着鼻子,呜呜的哭着,大姑姐默默的立在他身边,用手挽着他的一只胳膊。
老公和鹏把凉了的纸灰用纸钱包起来,放进院子里的轿里。
9点半,路灯熄了,一片漆黑。站爷带头,拿了两瓶矿泉水,老公拿着一个头灯,拎着轿子,紧随其后,姨夫扛着铁铁等,一行人往南边的三叉路口走去,今晚多了一人,一家本当的三叔。
众人把轿子烧了,火焰很高。姨夫用铁锹搅动着火星。站爷倒上两瓶矿泉水“浇浇”,直至火星完全熄灭。众人依次磕了头,回返。
吃完饭,众人离去,鹏把大姑姐,姐夫也送回了家。
我把饭桌收拾了下去,厨房的灯我故意没关,老公说,把爹那屋的灯也先亮几天吧。老爷子生前由于眼不好,房间的灯每晚都一直亮着。
老公打开了一瓶啤酒,放在炕边,又拿来把椅子,坐了下来。
他说自己已经告诉了好友小飞,小飞说第二天要来一趟,他不让小飞来,但小飞执意不听。他还说小飞说他上次来看到老爷子的脸色,就知道他快不行了。
我坐在炕上,认真听着他说。我说,的确老爷子从很早就有了症状,他吃着饭会打瞌睡,我戏称他吃饭时的状态和钟摆停了一样。我不时打趣老爷子,饭桌上要放一个铃铛,只要他吃饭时一停下,就摇一下铃铛,他就会继续吃。我俩一致认为其实老爷子拖的日子已经不短了,只是最后这10多天病重罢了。
老公又说,他打电话又告诉了开辉五哥和开强。他说开强听到愣了一下,说自己真没想到大爷会这么快去逝。开强是临村的,每每来玩正好赶上饭点,他会很大声地给老爷子打招呼,大爷,你吃饱了吗?你吃的啥好饭,不给我吃点吗?老爷子有时会说吃饱了。有时会说,饭都在桌上摆着呢,你不嫌乎上炕吃吧。有时又会说,饱不饱就那么回事吧。开强会说,大爷,你这话我就不爱听了,咋了,你对你儿,你儿媳妇不满意吗?老爷子会说,满意,咋不满意?
老公问我,你猜五哥会咋说?我说,五哥会说这下你可好了。老公笑了,对,他就是这么说的。老公说,五哥说死了死吧,他都让咱姑夫整天给愁死了。姑夫有前列腺炎,经常跑医院,兄妹6个,五哥是唯一一个跑腿的,五哥说天热,不敢让姑夫穿拉拉裤,让姑夫往裤档里塞卫生纸,几天就是一包,把夫妻俩都愁着了。
老公说,爹老这件事,我是和三大商量好的,他是咱的长辈,我不能不商量他。我说三大,俺爹的丧事简办,你同意不同意。三大说他同意。就爹火化后进家不进家也都经过三大同意的,我主要是心疼姐,爹若进家,姐又会大哭一场,我担心她的身体,不想让她再难过。
老公又说起姐夫,数落了他种种不是,在酒桌上吃饭,有他先动筷吗?今晚要给爹报庙,他却回去打草莓药了,打草莓药有那么要紧吗?有什么事比他丈人报庙更重要,我忍了几忍,没发火,我是担心姐的身体,担心让姐上火。给爹上庙,就我和鹏两人去,我真的觉得丢人呀,真怕人家笑话呀!
一瓶啤酒快下肚了,老公说着说着,情绪更加激动。他捂着脸,头侧向一边,开始抽动起来。小时候我没少惹爹妈生气……他摸了把鼻涕,我还说,爹我早晚能死在你头里……我再也没有爹了,再也不能叫爹了……咱俩打架当着爹的面,爹会骂我,你这驴劲的,他再也不能骂我了……有什么事我再也没有人商量了……咱俩命苦,都是没有爹妈的人了,他呜呜地哭着,眼泪像决堤的水。
我拿出手机,给老公拍了几秒的视频,我想让儿子知道他老爸内心的苦楚和脆弱,让也希望他能更加理解他老爸。
我静静地听着,也泪水婆娑。人早晚都会有这个经历,这也是没有办法的事。
我抬头看了一眼电子钟。10点40了,我静静放下铺盖,希望他早点躺下入睡。
11点时,他说,都11点了,你也早点睡吧。你也要彻底放松一下了。
老公睡着了。一片静寂,关了灯,黑暗像一张大网笼罩在整个房间,一股莫名的恐惧扑面而来。以前经常给老爷子拍视频拍抖音,现在却人去楼空。拿来手机 ,在合影里找到了一张和老爷子生前一起拍的照片。看到他那撮着嘴吧的笑,那带光的眼神,泪水开始涌入眼框。
晚上起夜,老公睡的很死,我拉开了灯,(平时起夜基本不开灯,担心影响老公睡觉)我直接从西门往外走,没敢往右面走。(从右面走要通过厨房,厨房和老爷子的房间相连,厨房的北边摆的老爷子的排位和祭品。经过客厅时眼睛忍不住又落在老爷子生前用的那块黄毯子,心跳开始加速,当走到院子里,又看向那块横立在西院墙边的旧门板,心里更加恐怖。立刻想到,要是此刻我身边要有块红布该多好啊,看了眼手腕上的银镯,它也不避邪呀。
嘴里很干,厨房的暖壶里有凉开水,但不敢进去。径直去了门楼过道下的矿泉水边,摸黑拿了瓶水掉头就走。在院子里拧开了盖子,回进屋,在炕边坐了下来,咕咚咕咚喝了几口,思绪停不下来,脑子里总涌现出老爷子生前的事,担心惊醒老公,随后关了灯。
躺下后,翻来覆去睡不着,总有一种想写的冲动。看了眼手机,凌晨3点多。于是爬了起来,打开备忘录,动手写起来。心中竟又突发奇想,老爷子的去世会不会成就我的写作呢。
4点多,拉开窗帘,天色已微亮,又要起夜。又不自觉地看向那块黄毯子,恐惧感小了些,院子里的那张黑门板似乎也没那么可怕了。
5点多,天亮了,老公也醒了,他喝了几口我喝剩下的那瓶矿泉水。我告诉他,晚上起夜时我不敢在厨房走,院子里的黑门板我看着也害怕。
老公说,自己的老的老了怕么?那门板是咱家老房的,我今天就搬过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