裴砚下狱的第七日,沈府的门被人从外头钉死了。
不是真的钉。是顺天府的差役日夜"守"在巷口,送菜的进不来,看诊的出不去,二房几处铺面接连被查封,罪名都现成——"裴逆姻亲,着即看管"。
柳氏躲在房里称病,沈清柔连院门都不敢出。满上京都在看沈家的笑话:攀了太子不成,又嫁了个下诏狱的反贼,这一回,是真的完了。
绿萼急得直哭。沈微却对着铜镜,慢慢把一支素银簪子绾进发髻,神色平静得像在赴一场寻常的花宴。
"姑娘,咱们怎么办?"
"等。"沈微放下簪子,"等秋狩。"
三日后,皇家围猎,文武百官并命妇随驾。这是裴砚入狱前,隔着诏狱的铁栏,在她耳边留下的最后一句话——
> "满京的嘴都被堵死了,只有那一天,皇帝在,百官在,天下人的眼睛都在。要翻案,就当着所有人的面翻。"
他在狱中替她把证据一样样递了出来:军器监那本抄录虎符交接的废簿、太子私通外臣的密帖暗记、还有几个被裴甲从死牢里捞出来的活口。剩下的,是她前世用满门性命换来的记忆——哪一份证据该在哪一句话之后抛出来,哪一个人会在哪个时辰变脸,她闭着眼都记得。
围猎当日,御帐大开宴席。
太子萧珩端坐席间,神色已恢复了温润,甚至遥遥朝沈微这边举了举杯,像在怜悯一只走投无路的雀鸟。定王坐在皇帝下首,眼皮半垂,仿佛这一切与他毫无干系。
轮到命妇觐见,沈微出列,未及开口,先屈膝跪了下去。
"罪臣未亡人沈氏,叩见陛下。"她声音发颤,恰到好处地露出怯意,"臣妾夫家获罪、母家被封,孤苦无依,今日不敢申辩,只求陛下念在沈家百年清流,留满门妇孺一条性命……"
席间响起一片低低的嗤笑。萧珩眼底的轻蔑几乎不加掩饰。
皇帝皱了皱眉,正要叫人扶她下去,沈微却像是受了惊,袖中一叠纸"失手"散落在地,最上头一本,封皮赫然写着"军器监·废簿录副"。
她慌忙去拾,指尖抖得连纸都捏不住——正是这一抖,让离得最近的几位老臣看清了簿上的字。
"陛下!"一位老臣失声,"这是……北境虎符的调防文书?"
满帐一静。
沈微像是再撑不住,把心一横,声音陡然清了,一字一句、条理分明地递了上去:
> "三年前北境雪夜,裴家军虎符并非遗失,而是被人持定王令符半路调换;伪证出自东宫幕僚,抄录在册——臣女这里,有人证、有簿录、有太子殿下与外臣往来的密帖原物。"
裴甲扮作的内侍躬身呈上托盘,苏晚仪之父、镇北侯当众出列作证。证据一环扣一环:虎符、废簿、密帖、活口,每抛出一样,萧珩的脸就白一分。那枚密帖上的暗记,正是及笄礼上沈微"失手"抖落、早已传遍上京的同一枚——今日,它成了铁证。
"构陷裴家满门、构陷沈家、私结边臣、伪造兵符……"皇帝的声音冷得像冰,"萧珩,你还有何话说?"
萧珩猛地起身,想说什么,目光扫过定王,却见这位皇叔端坐不动,连眼皮都没抬一下。他忽然明白过来,自己从头到尾,不过是推到台前的一颗棋子。
当日,皇帝下旨:**太子萧珩结党构陷、罪证确凿,即日起圈禁东宫,严加看管。**
满帐哗然,山呼万岁。
沈微缓缓松了口气,撑着地面的手指终于不再发颤。成了。前世她到死都没能撼动的那个人,这一世,在满朝文武面前,亲手被她送进了牢笼。
回府的马车上,她靠着车壁,才觉出一身冷汗。裴甲从车外无声递进来一张纸条,是诏狱里辗转传出的,只有四个字——
> "小心定王。"
沈微心里一沉。
她掀开帘子想问个究竟,异变陡生。拉车的马长嘶着人立而起,数十名黑衣死士从巷口两侧涌出,刀光封死了前后去路,为首之人声音沙哑:
"沈二娘子,我家主人请你去诏狱外——走一趟。"
车帘被一把扯开。沈微坐在原地没有动,只在袖中,悄悄攥紧了那枚裴砚给她的铜哨。
定王图穷匕见。他要拿她,去要挟诏狱里那个为她把牢底坐穿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