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没有阳光的冬天
每当想起那个久远的年代，想起那些在今天看起来，有些荒诞甚至是不可思议的事情，舒朗的心境就会涌起阵阵酸楚和悲凉。弥漫开来，又会变成彻骨的寒意，久久不能散去。
1966年，文化大革命轰轰烈烈的展开。这场巨大的政治洪流，无情地席卷了中国的每一个角落。也冲击着我们这个平常的六口之家。原本平静幸福，其乐融融的生活，在一瞬间被打破了。
在那个是非颠倒、青白不分的混乱时期，不知怎的，一向只知埋头搞技术，从不过问政治的爸爸，一夜之间，莫名其妙地成了“内人党”，被当做“牛鬼蛇神”专政了。
失去人身自由的爸爸，当时不过三十多岁。这突如其来的灾难，对他的打击可想而知。他吃不下饭睡不着觉，承受着难以承受的心理压力。因为不肯承认强加在头上的那顶“内人党”的帽子，几个月过去了，爸爸始终被隔离关押着。
当时，政治运动的高压让人喘不过气来，稍有不慎，就会成为“反革命”分子，人人自危，人人自保。以至有些亲戚朋友，看到我们家的现状，害怕受到牵连，就躲得远远的了。
家里的变故，政治的高压，人情的冷漠，霎时间涌向了因病休养在家的妈妈。虽然她知道爸爸是冤枉的，却找不到一个申诉说理的地方；虽然她牵挂着爸爸的安危冷暖，却又无能为力。惟有每天从广播里得到那点滴的新闻消息。
时至今日，我依就清晰地记得妈妈站在炕上，踮着脚，侧耳倾听挂在墙上的广播喇叭的样子。
真的很钦佩妈妈。在那样困难的环境下，没有悲观，没有畏惧，没有惊慌失措，也没有一筹莫展。她用柔弱的双肩，支撑起了风雨飘摇的家，成了年迈老母和三个未成年儿女的坚实依靠。
很多时候，我的脑海里都会闪过这样的疑问，作为女人，妈妈真的是那样的刚强，那样的坚不可摧吗？我想，妈妈一定也有脆弱的时候，也有感到孤立无援的凄凉和无助，也会躲在某个角落里偷偷地伤心流泪。只是她把这些痛苦埋藏在了自己心底，而把坚强展现给了我们。
为了能接近爸爸，了解爸爸的情况，妈妈可以说是煞费苦心 。
她想到爸爸的胃不是很好，那么送饭不就是一个可利用的机会吗。妈妈就去恳求看管爸爸的造反派，要求偶尔给爸爸送饭过来。造反派当然不会知道妈妈的真实用意，就同意了。
机会有了，可送饭的人呢，妈妈是万万不能去的。妈妈是大人，容易引起造反派的警觉，检查也就会更加严格。姥姥呢，又已年迈，妈妈不忍心再去给她老人家增添这样的精神压力。那么就只有孩子了。而且小孩子也是最不引人注意的。就这样，送饭的任务最终责无旁贷的落在了姐姐身上。
妈妈为了把信安全顺利地送到爸爸的手里，就在送饭的包布上打起了主意。她先在包布上缝上一小块补丁，留出一个小口，把写好的信折叠成小小的纸片塞进去，再缝好。然后就是对着姐姐千叮咛万嘱咐，把可能出现的问题以及应对的方法一一讲给姐姐。姐姐点着头，一脸凝重地走出了家门。
试想，姐姐不过是一个九岁的孩子啊，那张稚嫩的脸本该流露出天真烂漫的快乐，怎么可以担起一个凝重？！想象不出姐姐当时是一种怎样的心情，勇敢？忐忑？恐惧？悲壮？可能都不对，念头只有一个，那就是尽快地见到爸爸。
好在那时看管的还不是很严，姐姐每次送饭都能见上爸爸一面，并趁机把包布上的秘密告诉爸爸。爸爸配合的很默契，用同样的方法把回信装在补丁里，到下次送饭的时候姐姐再拿回去。
就这样，几块包布轮换着，担负着传递消息的重要使命。爸爸妈妈也如谍战片里的男女主人公，用这种特殊的方式，传递着相互间的关心、牵挂、鼓励、安慰.....
为了安全起见，妈妈经常变换放信的地方。也正是妈妈的谨慎，才一直没有被发现。只是偶尔遇到“造反派”心情不好或有什么不高兴，就不让进去给爸爸送饭，见面也就无从谈起了。
记得有好几次姐姐都被骂的哭着回来。
可惜这样的日子没能坚持多久。随着运动形势的愈发严峻，对这些"牛鬼蛇神”的看管检查也严格起来。以至到后来，送去的饭菜都是经由造反派仔细检查后，再转交给爸爸，不允许和家人见面了。
包布传信的办法自然也就行不通了。
怎么办？怎么办？妈妈焦急地想着对策。不断地想出来又不停地否定掉。真可谓是绞尽脑汁。最后终于想出了利用香烟的办法。在妈妈看来，因为爸爸不吸烟，所以说到烟应该容易引起爸爸的注意。
妈妈在事先准备好的香烟里，取出其中的一支，剔除烟丝，把写好的纸条卷成小卷塞进去，再用烟丝伪装好，放进烟盒里。然后就是换掉了姐姐。因为造反派对姐姐太熟悉了，一眼就会被认出来。那么作为生面孔的哥哥和我，就义不容辞地接过了姐姐肩上的任务。
我和哥哥的任务就是引起爸爸对烟的注意。
按着妈妈的吩咐，我拿这盒被赋予了重要内容的香烟，和哥哥等候在爸爸每天去接受批斗的必经之路上，要在爸爸走过来的时候高喊：“哎，哥，给你一盒烟，里面还有好东西！”
按着妈妈的想法，爸爸如果看到我手里拿着烟，再听到我和哥哥的对话，就会感到奇怪，有所警觉。再收到家里送去的香烟，就会把这一切联系在一起，破解出其中的秘密。
为了不被引起怀疑，妈妈让我和哥哥躲在马路对面的小排水沟里。还要掌握好和爸爸经过的地方的距离，不能太近又不能太远。太近了，怕被押送爸爸的人发现，太远了，又怕爸爸听不到。妈妈象导演给演员说戏似的，指挥着我们怎么说怎么做。为了确保万无一失，我们还在家里进行了彩排。
我和哥哥早早地躲在路边的排水沟里，不停地向着马路尽头张望，盼望着爸爸的身影早点出现。等啊等啊，终于看到爸爸他们排着队走过来了，而且越走越近---我的心也随之紧张起来，咚咚地跳个不停，忙不迭地举起手里的烟，对哥哥说着那句早已烂记于心的台词。
结果，预想的一切都没有发生。
爸爸低着头跟在一行人中，自始至终都没有抬头。任我和哥哥怎样卖力的表演，还是看也没看我们一眼，径直地走了过去。
望着爸爸越走越远的身影，我和哥哥呆在了原地，傻了。
其实到现在我也没弄明白前功尽弃的原因。是因为我过于紧张喊得声音太小，还是没有掌握好距离，离得太远了，或是我们个子太矮，又被排水沟遮掩住了大半个身子，亦或是爸爸妈妈缺少了那一点点心有灵犀......
总之，总之，我和哥哥把戏演砸了，枉费了妈妈的一片苦心。
不知过了多长时间，我和哥哥才醒过神来。烟无论如何也要送给爸爸的呀。我们只好来到关押爸爸的大院门口，把烟交给了看守，让他转交给爸爸。心里祈祷着能有奇迹发生，让爸爸发现烟里的奥秘。
奇迹最终没有发生，意外却发生了。粗心的爸爸没有对那盒烟产生丝毫疑问，只是随手送给了同室的难友。难友毫无悬念地抽出了烟里的秘密。幸亏共同的遭遇，使俩人早已结成了患难之交，才使得这件事有惊无险，没有因此招致更大的灾难。
这就是我童年的那个时代，那个时代发生在我们家的故事。虽然我已经记不清楚，这些事情究竟发生在深秋还是在冬季，也记不清楚那个冬天是不是真的很冷，但无论如何，在我的心灵深处，那就是一个的冬天，一个没有阳光的寒冷无比的冬天。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