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美学散步》(四)
西方绘画、雕塑等艺术强调写实,注重形体的精准表现。其核心技法“透视法”,以严谨的科学精神,将线条、远近、角度,收束于一点,形成符合人眼视觉比例的真实物象。艺术的精神内涵,通过人物的神情仪态、光影造型的层次细腻呈现。而中国画则不然,它摒弃了焦点透视的束缚,以“三远法”来铺陈山水的层峦叠嶂,勾勒人物的形态气韵,将“意境”奉为创作的核心灵魂。
如果说西方艺术是“以实写实”,在对客观物象的精准描摹中展现世界的质感;那么中国艺术便是 “化实为虚”,于笔墨间消解景物的物理形态,将其熔铸为创作者的情思意趣,在现实天地之外,创造出一片灵奇的、有生命的精神世界。
达・芬奇创作《蒙娜丽莎》耗时近四年,他所运用的透视法,既有线性透视的空间构建,更有空气透视的巧妙加持 —— 背景的色彩随距离渐次浅淡、晕染成朦胧的蓝灰,完美模拟大气对视觉的影响,极大增强了画面的纵深感。同时,他以 “晕涂法” 营造出极其细腻的色彩过渡,让人物的轮廓线消融在薄雾般的光影里,那份似笑非笑的含蓄,引得观者生出无限遐想。
再看中国的山水画,一幅磅礴的长卷之上,层峦叠嶂间或许只点缀着一座山亭,或是一叶扁舟,舟中人影更是渺若星尘。相较于巍峨的山川,人物的比例全然不合现实的尺度,可正是这般 “不写实” 的布局,才成就了 “天人合一、气象万千” 的高远意境。画家以 “高远” 之法仰观山巅,凸显峰峦的巍峨雄浑;以 “深远” 之法窥探山后,营造出幽谷重峦的深邃奥秘;更以 “平远” 之法极目远眺,铺展出水天相接的开阔旷达。这便是中国画独树一帜的 “三远法”,它从来不止是描摹自然的技法,更是画家心境的投射:高远是对崇高理想的追慕,深远是对生命奥秘的探寻,平远则是对平和心境的守望。
源于 “天人合一” 的古老哲学思想,中国画自始至终以意境为宗。它不求对物象的照搬复刻,而是外取万物的骨相神态,内抒创作者的人格心灵,往往寥寥数笔,便已神韵毕现。
线条,堪称中国艺术的灵魂所在。汉代的画像石,以明快洗练的线条勾勒人物与走兽,不求形似,但求传神。敦煌壁画中的飞天,更是将线条的灵动飘逸推向极致,那翻飞的飘带挣脱了石壁的厚重束缚,化作一缕缕对自由与浪漫的畅想。
文字书法成为一门独立的艺术,更是中国独有的文化奇观。汉字的线条,或遒劲如松,筋骨尽显;或婉转似溪,韵致悠然。章法布局间讲究疏密相宜、错落有致,在展现视觉之美的同时,更暗含着音乐般的韵律感 —— 提按转折皆是抑扬顿挫的节奏,笔墨浓淡自成清浊相间的旋律,黑白纸墨之上,文字仿佛翩然起舞,尽显东方艺术的独特韵味。犹记女儿学书法时,第一次临摹颜真卿那被誉为 “天下第二行书” 的《祭侄文稿》,见帖上满是圈涂改痕,竟以为是老师的批注。后来得知这便是原帖的模样,她认真说道:“老师说我画的圈还少了几分韵味,可我觉得,我的字还不够‘乱’,根本写不出那种激荡悲愤的心情。” 听来不觉莞尔,也是我一段难忘的求知趣事。
中国艺术的虚与实,不止停留在笔墨技法上,还在 “留白” 中延伸出无尽余韵。无论是国画里的远山无墨、流水无痕,书法中的字断意连、计白当黑,还是戏曲舞台上的无景胜有景,那片不着痕迹的空白,藏着 “言有尽而意无穷” 的东方哲思,艺术的生命力在虚实相生间流转不息。
除了绘画与书法,中国的诗与园林建筑,亦在一以贯之地践行着 “天人合一” 的宇宙观。
中国的诗,本就是是 “天人对话” 的载体。诗人观山则情满于山,观海则意溢于海,笔下的 “春草明年绿”,藏着时光轮回的哲思;“长河落日圆”,映着天地苍茫的壮阔。那些凝练的诗句,将个体的悲欢与自然的节律融为一体,让生命的感悟在天地间舒展。
中国的园林建筑艺术更是登峰造极。一方小小的庭院,一扇窗收录远山一角、檐下一枝,自成一幅流动的画;一处不起眼的角落,营造出曲径通幽、花木扶苏的景致,自成一方天地。它讲究 “借景”“框景” 的妙趣,以窗为画框,将园外的风月引入庭中,让内外景致浑然一体;它偏爱 “藏露相间” 的智慧,以曲径替代直道,以假山遮掩平畴,藏露之间,尽显 “天地入吾庐” 的通透与自在。
中国艺术的意境之美,从来不是对现实的复刻,而是心与物的相融、情与景的共生。它以虚写实,以意塑形,于笔墨留白间,藏下的是中国人独有的宇宙观与生命观。这份美,是内敛的,是含蓄的,更是隽永的 —— 让人于方寸笔墨间,窥见天地辽阔,于虚实相生里,安顿一颗诗意的灵魂,寻得 “天人合一” 的自在与安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