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志勇直到现在也不敢相信,朱军死了。他默默地跟在王老师身后,仿佛行尸走肉。魂魄还停留在了王老师告诉他这个消息的办公室。开着22度空调的办公室,室内外的温差和心里的温差一起作用在这个十四岁孩子的身上,让他不禁打了个冷颤。热辣的阳光让他不得不低下头,脚下的路看的那么清楚,对接下来要面对的事他却一无所知。
班主任历经沧桑的女中音将事情娓娓道来,朱志勇发现自己第一次那么认真听这个教了他一年的班主任说话。他盯着她的眼睛,反复确认内容的真实性,他仿佛化身神探,只要她的眼神有一丝躲闪,他就能推翻这个传递厄运的消息。班主任又嘱咐了一遍,看着朱志勇魂不守舍的样子,实在不放心,决定带着他直奔医院。
县医院离朱志勇的学校并不远,虽说不是一个在南一个在北,却是一个在城区一个在郊区。老师骑车载着朱志勇,朱志勇的脚便闲了下来。手脚闲了,心就乱了。他又不死心的抬头楞楞地看着这九月的艳阳天,正午的光那么刺眼,扎得他只能眯着眼,又不得不垂下眼来,今天的天气那么好,不会有坏事发生的。朱志勇心里想着。就算朱军真的摔下来,应该不会太严重的,毕竟他那么年轻啊!就算很严重,医院的医生护士也一定能把他治好的,一定会的,现在科技那么发达了。就算……朱志勇想不出来了,但他还在想,肯定不会有坏事发生的。对于没有亲眼见到的事实,总是会心存侥幸。万一有个万一,是绝望中最无助的期望。
昨天,就在昨天,朱军还来过学校给他送换洗的衣裳,昨天他来看他的时候,还那么精神。他还嘱咐他要好好学习,他说家里一切都好,他说没有生活费就管他要,不用担心钱的事,他说也不能只顾着学习,要照顾好自己…….朱志勇想不起来了,他总是这样唠唠叨叨的,每次说的都是些老生常谈的话。朱志勇记得自己不耐烦了,把他撵走了。朱志勇不知道,以后他再也听不到有人跟他絮叨这些话了。如果他知道他就不会赶他走了,他就不会不耐烦了。可他不知道。
朱志勇不知道的事情太多了,不知道为什么昨天还站在他面前的跟他絮絮叨叨的人,今天怎么一句话也不说地躺在那里。不知道为什么外面那么大的太阳,房间里却那么冷,明明没有开着空调。不知道为什么自己心里祈祷了无数遍,坏事还是发生了。
即使朱志勇心里仍然不相信眼前这个毫无血色的人和昨天的是同一个人。但所有人都在告诉他,这个浑身冰冷软瘫的男人就是朱军。远远的看着,还以为是睡着了。虽然他圆睁的眼睛告诉朱志勇,他没有装睡。朱志勇还是不信,他拽着朱军,想把他拽起来,可他那么沉,他说,朱军,朱军,你快起来吧,你太沉了,我拽不动你,你自己起来。他伸长了手要环住朱军,想要把他抱起来。朱志勇如坠冰窟,明明外面的天那么热,他的身体,他的心也那么热,为什么朱军那么冷,一定是房间里太冷了,对。朱军,你起来,房间里太冷了,我带你出去晒太阳去,你快起来,你太重了,我抱不动你。
所有人都叫朱志勇把手放在朱军的头上,从额头滑下来盖住眼睛,他们说,你爸是没见着你死不瞑目哩!他们还说,你跟你爸说你回来了,这样他才能安心走哩!他顺从的叫了一声爸,又接着说了一声,我回来了。他还把手从朱军的额头上滑下来盖住眼睛,朱军才闭上了眼。
爸,你别闭着眼睡觉了,快起来去晒太阳去,你睁开眼看看啊,外面的太阳可好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