妈,你知道今天是什么日子吗

中午下班,我拖着两条腿爬上楼。钥匙在锁孔里转了一圈,门开了。客厅里没人,只有墙上的挂钟在走,咔嗒,咔嗒。

墙上那本挂历,红笔圈着的数字很显眼。七月十五。我站住,愣了两秒,才想起来,今天是中元节。

厨房里,锅具安安静静地躺着,一口锅,一把铲。我拉开冰箱,里面除了一点猪肉和青菜,空空的。那是昨天我顺手备下的,想着今天下班早,随便做两个菜。

母亲的房门虚掩着,像往日一样。里面传来养生课的声音,那个老中医今天讲的是脾胃还是经络,我听不出来。反正每天都这样,雷打不动。

我推开她的门,站在门口,问:

"妈,你知道今天是什么日子吗?"

她转过头,一脸愕然。想了一会儿,没想起来。她走出来,跑到挂历跟前,凑近看了半天,才"哦"了一声:

"今天是节日啊。"

节日。她说,今天是节日。

我没接话。转身进了自己的房间,关上门,躺下。

真的很累。我盯着天花板,忽然想起我妈这大半辈子。

我妈今年七十多了,是家里最小的孩子,排行最末,从小被爹娘疼、被哥哥姐姐让。家境中等,没让她吃过什么大苦。后来她嫁给我爸,我爸家里穷,又是长子,打小就知道持家——人情往来、节气礼数、该给谁家随礼、该在哪一天烧什么纸,全是他在操持。我妈只管做饭,洗衣,听她的养生课。她不是不想管,是从来没人让她管过。

我从小不在农村长大,很多老礼儿、老习俗,我其实也是一知半解。以前有我爸在,不懂的、忘的、漏的,他都替我们想全了。今年,他走了。他走了以后,我忽然就成了这个家的主事人。亲戚的礼数要去还,红白喜事要去应酬,逢年过节的规矩要去张罗。说实话,我不适应。那些我爸做了一辈子、做得天经地义的事,落到我头上,我常常手足无措。我也想问问我妈,那些日子该怎么过,那些事该怎么办。可她什么都答不上来。她不是不想答,是真的不会。

往年这样的日子,我爸老早就开始张罗。中元节前一天的晚上,他买好香烛纸钱,买半只鸡、一块五花肉,再买一把韭菜。到了七月十五傍晚,他在院子里摆开,一边摆,一边念叨:先给祖先烧纸,再敬酒,筷子要摆齐……那些话,我从前嫌他啰嗦,如今想听,没人讲了。

而今天,我推开家门,冰箱里只有昨天备下的一点猪肉和青菜。我妈照旧听着她的养生课,照旧等着我回来做午饭。

她不是不疼我。她疼我,只是她不知道,中元节这样的日子,是需要有人记得的。需要有人在这一天,替那些走了的人,点一炷香,说几句话。

我躺在床上,望着天花板,想:我该不该生气?

她养育了我几十年,如今年纪大了,理所当然该退休养老,享受孩子的侍候。这是道理。可我又忍不住想——她就不能力所能及地,给我一点情绪价值吗?哪怕只是在我进门的时候,记得今天是什么日子,说一句"今天不一样,我买了点东西"。

这个家,从前是父亲记着这些日子。他走了,日历上那个红圈,就剩我一个人看得见了。

门外的声音响了一会儿,她大概是去了厨房,锅碗轻轻碰了几下。过了一会儿,隔着门,传来她的声音:

"中午想吃什么?冰箱里有肉,有青菜。"

我张了张嘴,没出声。

窗外的天光慢慢暗下去。我翻了个身,忽然想起去年中元,父亲蹲在院子里烧纸,母亲站在旁边给他递香,嘴里念叨:"老头子,少烧点,够了。"那时候我还嫌他们麻烦。现在,院子空了。

我坐起来,打开门,冲厨房里说:

"妈,晚上我想去给爸烧点纸。你要不要,跟我一起去?"

她"啊"了一声,像是愣了一下。过了一会儿,她才说:"行啊。那咱晚上回来再做饭。"

我把门带上,靠着门框站了一会儿。厨房里水龙头哗啦响了一阵,她开始洗菜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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