原文(《世说新语·假谲》第13则)
范玄平为人,好用智数,而有时以多数失会。尝失官居东阳,桓大司马在南州,故往投之。桓时方欲招起屈滞,以倾朝廷,且玄平在京,素亦有誉,桓谓远来投己,喜跃非常。比入至庭,倾身引望,语笑欢甚。顾谓袁虎曰:“范公且可作太常卿。”范裁坐,桓便谢其远来意。范虽实投桓,而恐以趋时损名,乃曰:“虽怀朝宗,会有亡儿瘗在此,故来省视。”桓怅然失望,向之虚伫,一时都尽。
译文
范玄平(范汪)为人爱用智谋权术,却常因算计过多错失良机。他曾丢官居东阳,大司马桓温在南州(姑孰),便特意前往投奔。桓温正想招揽失意人才以抗衡朝廷,且范在京城向来有声誉,桓温以为他远道来投,喜出望外。等他进庭院,桓温倾身引颈而望,谈笑甚欢,回头对袁虎说:“范公可先任太常卿。”范刚坐下,桓温就谢他远道而来。范本是来投,却怕被指趋附时势有损名声,便说:“虽有心归附,恰因亡儿葬在此地,特来探视。”桓温怅然失望,先前的殷切期待瞬间消散。
关键注释
• 范玄平:范汪,字玄平,东晋名臣、学者,著《范汪方》,后免为庶人。
• 智数:智谋、权术;多数失会:算计过多错失机会。
• 失官居东阳:被桓温奏免后居东阳郡。
• 桓大司马:桓温,东晋权臣,欲招起屈滞(起用失意者)以倾朝廷。
• 南州:姑孰(今安徽当涂),桓温驻地。
• 裁坐:刚坐下;谢其远来意:感谢远道而来的心意。
• 趋时:趋附时势;朝宗:归附、投奔。
• 亡儿瘗在此:亡儿葬于此地;瘗(yì):埋葬。
• 虚伫:虚心期待、殷切等候。
核心分析
• 主旨:以“投桓却饰辞”的故事,写智数反误事的人性困境,是《假谲》中“因名害实”的典型,显名士在仕途与声誉间的焦虑与失衡。
• 人物:范玄平智数有余、真诚不足,怕损名而错失复起机会;桓温爱才又重姿态,从“喜跃非常”到“怅然失望”,情绪反转鲜明;袁虎为旁证,衬出桓温最初的重视。
• 叙事:“失官—投桓—桓喜—许官—范饰辞—桓失望”六步推进,“怀朝宗,会有亡儿瘗在此”是关键谎言,以虚伪饰名制造反讽,凸显“多数失会”的主题。
• 文化:东晋门阀与权臣政治下,士人重名轻实,范玄平的“假谲”是名士声誉焦虑的缩影,也见权力场中真诚与权变的博弈,以及清谈之外的现实生存策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