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1
万米高空上,一副繁忙景象。后面上来的乘客依次找座位、放行李,电子显示屏上一遍遍演示着逃生动作,空姐不停地在过道里穿梭,一个小朋友在大声地哭闹......
眼前司空见惯的场景让之丰心烦意乱,一直萦绕在耳边的“执念”两个字让她莫名地不舒服。
从之昌说出那两个字开始,她就陷入了一种不想跟任何人说话的状态。
好在飞机上不需要也没有人跟她说话。
一阵繁忙过后,飞机上开始安静下来,一股巨大的困意席卷了之丰。
她带着自己的不解和思索沉沉地入睡了。她做了一个长长的梦,长到不知所终。
她梦见自己飞走了,一切都那么自然。嫦娥是吃了一颗药丸才飞起来的,而她就那么飞走了,就好像她从一生下来就会飞一样。嫦娥奔着月亮飞去了,而她不知道飞向哪里,反正就是飞走了。
从哪里来,到哪里去,她不知道。
但是,她不是漫无边际地在飞,她似乎置身在了一根巨大的透明管子里。
那管子仿佛是一个电子触摸屏包围的世界,随便点一下管子的任何部位,都会有各种各样的信息显示出来。
她随手按了一下最显眼的绿色按钮,一个优美的女声播报:欢迎您来到未来时空隧道。
原来是传说中的时空隧道啊,她好奇地东张西望。
隧道的顶部及内壁都是优美的弧线,散发着迷人的光芒。
那光芒突然化成了几根巨大的光柱,每个光柱的顶端都闪耀着令人炫目的繁华景象。
就像未来的某个场景牵引着她,让她不由自主地沿着光柱飞跃而上。
02
她看见其中一个光柱形成了一个华美的舞台,一位身穿紫色长裙的女子在翩翩起舞,无数观众为她鼓掌喝彩。
她的目力所及只见女子身材颀长而又苗条,真正是“手如柔荑,肤如凝脂,领如蝤蛴,齿如瓠犀,螓首蛾眉,巧笑倩兮,美目盼兮”。
舞台也在不停地变换着背景,女主角一会儿像是在广阔的原野上奔跑,一会儿像是在静谧的午后思考,一会儿像是孩子一样依偎在母亲的怀里,一会儿又像将军一样在千军万马中挥斥方遒。
无论什么样的形象,她都挥洒自如,洒脱自由。
再仔细看时,那女子竟然就是她自己。
那是一个她不认识但令人神往的自己。
于是,她努力地向自己靠拢,但是不行,再怎么努力,她的背后总有一股无形的力量不断地往回撕扯。
就像数学题里那个悲催的蜗牛,从井底爬了2米,又掉下去1米,又爬了3米,再掉下去2米......无限往复。
即便撕扯,她依然努力保持飞的姿势,终于快接近了,几乎伸手就能触碰到的刹那,光柱居然消失了,跟相声里那个沿着手电筒光往上爬的醉鬼一样可笑。
这一瞬间,她的所有努力都变得毫无意义。
而且,那与生俱来的飞翔能力也消失了,她被重重地摔到了地上,一时间无数的信息窗口被触发。
那些窗口大多是她自己的各种影像,有的在单位愁眉苦脸加班,有的在家刷锅洗碗,有的背着大包小包在赶路......
有一个窗口除了自己,还有一大堆她不认识的人。他们都指着自己,似乎每个人都有很多不满,他们在批评她,而她埋着头一言不发。
她不知道该往哪走,颓然地坐在地上哭了起来。
这时,她感到自己的身体被触碰了一下,又有一个优美的女声响起:“你好,女士,请问您需要什么帮助吗?”,但她没有看见任何人。
她冲着空中问:“我应该往哪走?”
女声依然轻柔:“这里是未来时空隧道,您应该往未来走。沿着光柱走就可以到达未来。”
“可是,光柱消失了。”她有些失望。
“你就是自己的光。你再试试。”女声透着坚定。
于是,她满怀信心地站了起来,使劲往前走,把每一个窗口都按了一遍......试了很多种方法,也试了一次又一次,那道神奇的光却再也没有出现。
最后,不但那些窗口熄灭了,她连站起来的能力都没有了。
她焦急地冲着空中一次次地问:“我站不起来,我怎么才能站起来。”可是,没有得到任何回答。
就在她感到无比绝望的时候,隧道像是被什么东西撞了一下,她的身体在隧道里被甩来甩去,一阵疼痛。
03
她醒了。广播里说飞机遇上了强气流,正在剧烈地颠簸,请大家系好安全带。
之丰突然感到头皮有些发紧,这次的气流比她以往遇到过的气流都强得多,颠簸越来越厉害,有些人已经忍不住吐了,小孩子又开始哭闹,邻座的老人家头上冒着豆大的汗珠。
之丰伸过手,抓住了老人的手,老人随即紧紧地抓住之丰,她能感觉到彼此的颤抖。
广播里反复告知气流造成颠簸,暂时停止客舱服务。但是后排有几位乘客情绪有些失控,空姐开始对他们进行安抚,但这样的情绪似乎在这狭小的充满危险性的空间里很快传染开来。
有人开始真正关注逃生的设施和方法,一遍又一遍地询问空姐,电子显示屏上也在循坏播放演示片。随着颠簸的持续,紧张的气氛越来越强烈。
邻座的老人突然问之丰:“姑娘,有没有纸和笔?”之丰不明就里,这个时候怎么会想起纸笔?
老人好像看出了之丰的疑惑,对她说:"我得给老伴写点啥,“老人顿了顿,迟疑了一下,又说:”万一真的出个什么事儿。"
之丰对老人说:“肯定会没事的”,随即从包里拿出纸和笔给老人。
之丰虽然没有写什么,但心里却在想,上飞机前应该把航班号发给老林的。虽然每次出门,老林基本都是不闻不问。
过了大约三四十分钟,飞机逐渐恢复了平稳,机舱里也恢复了秩序。
邻座老人已经写满了一张纸,看着她颤颤巍巍的笔迹,之丰想起了刚才做的那个奇怪的梦。
梦里,她和眼前的这位老人一样急切而无助。
这个梦就像一个隐喻。她想离开。但是,她不知道该去哪。她向往无限美好的未来,但又被现实无情地撕扯着。撕扯的结果是,她连走的能力都没有了,更何谈飞。并且,这条路上,只有她一个人,孤独前行。
04
还没等飞机停稳,手机开机的声音就此起彼伏。
人们迫不及待地告诉关心自己或自己关心的人,刚才经历了什么,而现在,一切平安。
之丰给老林发了条信息,只有两个字:落地。
然后,她又给之昌打了个电话,本来也只想报个平安。然而刚拨出去,电话就被接通了,之昌在电话那头关切地问:“你还好吗?”
这本来只是很平常的一句问候语,上飞机前之丰的突然沉默和头也不回地离开让他不安,他觉得自己恐怕闯了大祸,从飞机起飞他就一直在等着这个电话。
所以,他的第一句话就想问她的心情如何,他担心她的责怪,更担心伤害了她脆弱的内心。
之丰并没有意识到她的一个小小举动带给之昌的巨大担忧,她当时的第一反应是之昌难道知道刚才飞机上的情况?
于是,便给他说了刚才的紧张时刻以及那个梦。
之昌在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会儿,然后问询了一下详细情况,得知她一切都好之后郑重地说:“之丰,我现在已经不怎么担心你了。因为我能感受到,你的执念正在离开你。”
之丰瞪大了眼睛,飞机上的不适顿时消散了一大半,她惊讶地问之昌:“你说什么?我不过是做了一场梦而已,我连你说的执念都没想清楚是什么。”
“虽然你还不清楚,但我清楚。”之昌肯定地说:“你爱他。”
"不,我恨他。“之丰斩钉截铁地说:”我比任何时候都恨他!”
05
他们所说的“他”自然是老林。对于老林,之丰的感情是复杂的。
她与老林的结合,并不是出于爱情,而是觉得应该找个人结婚了,而老林恰好在那个时间出现,条件合适,最关键的是,老林爱他。
那时的老林还是小林,家人对小林比较满意,她就将就了,虽然她并不爱老林。
自从跟之昌分手后,她就想找一个跟之昌完全不同的人。
比如之昌爱吃米饭,她总是跟着之昌吃米饭,所以她想还是找一个跟自己一样喜欢吃面的人吧;
比如之昌喜欢动,她总是跟着之昌打球但总也不想打,所以她想还是找一个跟自己一样没事就窝在家里的人吧;
比如之昌喜欢超前消费,她曾经为了照顾他的情绪,花一个月工资买了一件衣服,因为他说特别喜欢看她穿那件衣服,所以她想还是找一个跟自己一样有储蓄观念的人吧;
.......
当时的小林,恰恰就是这样的人。甚至之昌一年四季都穿棉袜,而小林同志一年四季都穿单袜,她觉得在完全不同这一点上,这个细节也好像有着特别的含义。
小林与之昌最大的不同在于,小林爱她多一点,而她爱之昌似乎比之昌爱她多一点。她想这样一来,如果到时候过不下去,也不至于太难受。
刚结婚的时候,她就是抱着这样的想法,大不了就离婚呗。可是现在,老林一次又一次地挑战着她的忍耐底线,她也没有真的离婚。
生活远比想象的更加难以预料,更加折磨人。即便有穿越时空隧道的本领,不管是回到过去,还是走向未来,一切也都未必可以掌控。
也许,当年他们都太天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