腊月廿七的午后,我提着行李箱,在老家那扇掉漆的木门前站了很久。钥匙插进锁孔时,金属摩擦的声音在空巷里格外清脆——像是在唤醒一段沉睡的时间。
院里的老槐树还挂着几片枯叶,风一过,簌簌地响。我突然想起二十年前的除夕夜,母亲就站在这树下,用竹竿挑下最后几片不肯落的叶子,说是“除旧”。那时的我蹲在屋檐下玩炮仗,她回头嗔怪:“小心些,崩着眼睛。”那语气,半是责备,半是纵容。
客厅里的藤椅果然空了。椅垫上那朵母亲亲手绣的莲花,针脚依然细密,只是蒙了层薄灰。我伸手去拂,指尖触到一片冰凉。茶几玻璃下还压着我们一家三口的合影——我六岁生日那天照的,父亲尚在,母亲还年轻,三个人都笑得很用力,像是要把那一刻的幸福永远钉在相纸里。
柜子最深处,我翻出一本硬壳笔记。蓝色封皮已经泛白,内页用清秀的小楷记着流水账:“九八年七月三日,给阿远汇了三百,这孩子信里说想买本词典。”“〇二年腊月十五,扯了块蓝布,给阿远做件新褂子过年。”
“一〇年九月,阿远说在城里看中套房,首付还差八万。把定期取了,加上手头的一万二,明天去银行……”最后一页没有日期,字迹有些抖:“医生说最多三个月。也好,不拖累孩子。就是……就是真想看他穿上新郎服的样子。算了,这病费钱,他刚站稳脚跟,别让他分心。只是阿远那孩子,看着硬气,其实心软。我走了,谁给他煨碗热汤呢……”
我合上本子,窗外的天正一寸寸暗下去。手机在口袋里震动,是未婚妻发来的消息:“到家了吗?代我给阿姨上炷香。还有,妈让我问你,婚礼上那对龙凤烛,是要金字的还是红字的?”
我走到院里,点了一支烟。夜色渐浓,邻居家的灯火一盏盏亮起来,炒菜声、电视声、小孩的嬉闹声,隔着院墙传过来,热热闹闹的,像涨潮的海。只有我家这院子,静得能听见自己的呼吸。
母亲走后的第三年,我才终于承认:有些离别没有轰轰烈烈的仪式,它藏在每一个你以为“就快习惯了”的清晨,藏在每一次下意识想拨通某个号码的瞬间,藏在每一道菜咸了淡了再无人可问的茫然里。
后来我也到了母亲当年在账本上记事的年纪,才明白她那些深夜的叹息有多重。她省下的每一分钱,都变成我远行的盘缠;她咽下的每一句辛苦,都化作我向上的阶梯。如今我在城里有了亮堂的书房,可她再也读不到我写的任何一行字了。
“妈,”我对着空荡荡的藤椅,声音轻得像怕惊动什么,“我下个月结婚。她是个好姑娘,笑起来……有点像你。”没有回答。只有老槐树的影子在地上摇晃,像一声悠长的叹息。手机又震了,这次是工作群里@全员:“明天上午九点,年度计划会,任何人不得请假。”
我掐灭烟,开始收拾行李。路过镜子时瞥见自己的脸——眼角的纹路,下颌的弧度,竟越来越像相片里那个年轻的女人。原来她从未离开,只是换了一种方式,长在了我的骨骼里,流在了我的血液中。
出门前,我回身对着空屋轻声说:“我走了,妈。这次……可能又要很久才回来。”锁舌“咔哒”一声合上。
巷子尽头,新年的第一盏红灯笼刚好亮起。光晕在风里摇晃,照着我来时的路,也照着我要去的远方。我和母亲,一个在永无归期的远行中漂泊,一个在再也回不去的故乡守望——原来这就是长大,就是传承,就是人间最沉默的相爱。
而爱从不说话,它只是变成路,让我们这些活着的人,能继续往前走。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