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只碗在侧柜里站了三天之后,年轻人又回到了工坊。
他没有立刻开始揉泥,而是站在工具架前面看了一会儿。架子上挂着的工具在晨光里泛着各自的光泽——修坯刀、刮刀、海绵、量尺,每一件都安安静静地悬在那里,像一排还没有被选中的笔。
他看了很久,目光最后停在墙角那把窑铲上。铲柄上的布条已经磨损得厉害,边角起了细毛,像一件被反复使用过、却没有被好好养护过的旧物。他蹲下来,没有伸手去拿,只是看着它。
柴景行从门口走进来,看见他蹲在工具架前面。“那把铲子,是周叔留下的。”
“那个教我揉泥的人?”
“他教过你?”
“第一天揉泥的时候,他来过。我没跟别人说。他教我怎么把泥团里的气泡赶干净。”年轻人停顿了一下,像在等待另一个段落的起笔,或者一个更长的句读自然到来。他蹲在工具架前面,看着那把铲子,“他说,这把铲子跟了他很多年,见过很多火。”
“他用这把铲子,帮你爸封过窑。”
年轻人沉默了一会儿。“那我不用。”
“为什么?”
“等它自己等到该用的人。”他站起来,没有再看那把铲子,走到工作台前,拿起一把修坯刀,“我先从这把刀开始。”
他没有再问柴景行下一步该烧什么,也没有问那只碗在侧柜里站得稳不稳。他握着那把刀,在工作台前坐下来,开始修一块已经晾干了的坯——不是碗,不是杯,是一块方形的泥板,边角还不整齐,需要慢慢修齐。
柴景行站在门口看了一会儿,然后转身走回了博物馆。午后的阳光从透明瓦上漏下来,落在两排柜子之间的过道上,把那条路照得通透明亮。他走过去,在侧柜前面停了一下,隔着玻璃看了一眼那两只并排的碗,然后继续走回了柜台后面。
傍晚,他合上展厅的灯,只留夜灯,然后锁好门。他站在门口,抬头看了一眼门头那块写着“后继”的木牌,又低头看了看门缝里漏出的那道光。光很稳,窄窄一条,像一个人刚刚落笔的句子,还没写完,但已经不会断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