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因为家里的老房子装修，我又回到了小时候成长的小区。三十多年转瞬即逝，老楼外围也已几经更新，完全不是我记忆里的模样了。
老小区里最多的是晒太阳的老人，我们彼此相看不相识。当年我父母那一辈人如今都八十多岁了，过世的，搬迁的，所剩无几。和我同辈的，更是四散天涯，能在这里遇见故人的几率微乎其微。
离开的时候，隔着一条不太宽的街道，我和一位小个子老太太交错而过。她身板挺直，头发花白，大半张脸埋入围巾里，但那双眼睛，那种神态，莫名让我觉得熟悉。
直到走出小区大门，我才恍然大悟，那位老太太，应该是我的小学语文L老师啊！
L老师在我一、二年级的时候教我语文。那时候我们还住在内蒙古一个偏远的小镇上，学校是父母单位里的，同学们也都是同一单位的子弟。
我印象中的L老师虽然个子不高，但很有老师的威严。她留着那个时代大多数中青年女性都留着的齐耳短发，整个人干净利落。
L老师对我们的学习要求很严，不认真的孩子会被她严厉批评。她的拼音和汉字比划顺序都教得很好，给我们打下了扎实的语文基础。
我记忆深刻的一件事发生在二年级的元旦晚会，L老师安排我做服务人员。整个下午同学们都热热闹闹地吃着瓜子糖果，玩着各种游戏，我则客串各个游戏的服务员，忙得不亦乐乎。
放学回家的时候，几乎每个同学手里都有铅笔橡皮等各种小游戏奖品，我也得到了L老师的当众表扬。
小时候的我们真的很单纯，老师的话就是我们的“圣旨”，所以虽然没有玩游戏，没有得奖品，也没有吃零食，我还是乐颠颠的。只是在回家的路上，我越走越觉得自己的书包有点儿沉，伸手一摸才发现，L老师悄悄奖励了我一大包的瓜子糖果。
剥一颗糖放在嘴里，我觉得分外得甜！我知道自己的付出不但有人真切地看在眼里，还给了我温暖的回报！这让年纪尚小的我懵懵懂懂体会到了一丝“为人民服务”的快乐！
三年级的时候，我父母的单位全部搬迁到了城市里，我们也转入了城里的学校。我不知道L老师后来做了什么工作，只是她和我们家住在同一栋单位家属楼里，我们偶尔还会碰见。每次她都是笑眯眯的听我叫老师，然后点点头。
日子飞也似地过，我再次听到L老师的事，已经是我上大学之后了。那是我假期回家，陪母亲聊天时，听她细细说起的。
我的母亲开朗热情，交友甚广，其中就有L老师。孩子们都陆续长大离家，这些老姐妹凑在一起聊天的时间就越来越多。冬天的时候她们互相串门，夏天的时候就在傍晚齐聚在楼下露台上，一边乘凉，一边打毛线，一边拉家常。
母亲告诉我，L老师的爱人是她们办公室主任，比她们年长几岁，是比较严肃的一个人，办公室里的小年轻们都有点儿怕他。
我小时候曾经见过那位伯伯，瘦小白皙，不苟言笑，整个人干净整洁，透着一股生人勿近的冷漠，我也有点儿怕他。
L老师和这位伯伯都是认真好强的人，他们在各自的工作领域都是佼佼者。可惜的是，他们把这股要强的劲头，也原封不动地带回了家庭生活，结果就是一点小矛盾，谁都不肯低头，日子过得越来越像一块冰。
现在想来，他们两位应该都是喜欢冷暴力的人。据说他们在家里不沟通不交流，更不退让缓和。任何一个小小的矛盾都能演变成一场长长的冷漠的战争。
母亲说刚开始大家还试图帮忙从中调停，几次之后，就都知难而退了，这两个人的倔强超出了所有人的能力范围。
渐渐地，L老师和那位伯伯过成了同一个屋檐下的陌生人，互不理睬，各过各的，所有的东西都一分为二，你的我的分得清清楚楚…
母亲说起这一切的时候，唯有叹气。可能这个世界上有太多好人没有办法一起好好过日子的事情，谁都无力改变他人的生活。
这样的日子，最痛苦的其实是孩子。L老师的儿女学习都不出众，或者为了逃离那个冰窖一般的原生家庭，女儿高中毕业后就早早嫁了人。
L老师的儿子和我姐姐是同班同学，模样长得也像她，有一张圆圆的脸。他脾气温和，见人总是嘻嘻笑着，露出脸上那对深深的酒窝。
儿女虽然学业不成，但也都成人立业。生活虽然不尽如人意，但至少孩子尚能宽心。就在L老师刚刚卸下身上的养育重担不久，厄运就接踵而至——刚二十岁的儿子在工厂作业时出了意外，突然亡故了！
打击突如其来，又是白发人送黑发人的悲剧，对任何一位母亲来说，这都是难以承受的苦难。L老师迅速地苍老下去，整个人憔悴单薄，只是她的脊背依旧挺直。
后来我们全家都迁居外地，这些旧人就渐渐没有了消息。
我把见到L老师的事情告诉给了姐姐，她也不胜唏嘘。原来八年前姐姐姐夫回国参加她们高中同学聚会的时候，她去看望过L老师。除去和她儿子的同班之谊，L老师同样是姐姐的小学启蒙老师。
姐姐说当时L老师一个人独居，有一只眼睛坏了。她的屋子里堆满了各种乱七八糟的东西，她就在一张小桌上吃饭，看得姐姐心内戚戚。
最扎心的是，听说L老师的女婿也亡故了，而她女儿更是莫名其妙把一切都归罪于她，说父亲、弟弟、丈夫都是被L老师克死的。她不但远离L老师，还不让孩子和L老师见面，那可是从小被L老师带大的外孙啊！
我们姐妹俩交流着L老师的人生，除了叹气，还是叹气。
在老一辈人眼里，L老师和那位伯伯，除了几岁的年龄差，其他条件似乎都挺般配的。
他们一个是高级工程师，一个是民办教师。虽然两个人个子都不高，但长相般配，都是干干净净、立立整整的人。
他们个性相像，倔强刚硬。这样的性格让他们在工作中成绩突出，却也在生活里吃尽苦头。
对于那个年代的人来说，离婚似乎是很不体面的事情。于是两个极其要脸的人，在这段冰冷窒息的婚姻里耗尽了一生。
最令人惋惜的是他们的孩子。性格温和的儿子早逝，女儿不但长相和父亲十分相似，极端的性格也如出一辙，最后和母亲形同陌路。
我无意对L老师的一生置喙，但我真的很心疼她这样的人生。一个认真、善良、要强的人，婚姻不幸，中年丧子，晚年孤单。
我们常说“性格决定命运”，但时代和思维对我们人生选择的影响一样不能忽视。无论遭遇了多少坎坷挫折，L老师的脊背从来没有塌过！她也永远都是我敬重的知识启蒙老师！
（二）
让我叹息人生无常的，还有我的一位初中B老师。
B是我初三的化学老师，身材高挑，干净利落，周身透着一股英气。B老师即使微笑的时候，也微微皱着眉头，眼神里的一丝忧伤，似乎隐藏着无尽的心事。
初三的孩子已经对老师有了好奇八卦之心，何况对方还是一位年轻漂亮的女老师。很快，B老师的底细就被我们摸了个七七八八。
B老师是本地人，毕业于我们城市的大学。而我们中学，就是那所大学一墙之隔的附属中学。B老师曾经是系花，也有相爱的男友。可惜毕业时那个负心郎为了更好的前途，攀了高枝，无情地抛弃了B老师。
于是我们见到的B老师，眉宇间总是锁着一股淡淡的忧郁。听说她闭锁心门，拒绝热心的老教师们给她介绍对象，一直都是自己一个人。
记得毕业前的那次春游，隔壁班的女生邀请B老师一起去。出游那天，B老师背着一个双肩包应约而来，一身利索的户外装束，整个人神采奕奕。面对我们，她也难得地展露笑脸，透出年轻人应有的神采和朝气。
因为B老师的课教得不错，中考之后，我们顺利升入高中，她也继续教授我们高一的化学。
熟悉之后的B老师笑颜也渐渐多了一点，但她仍旧是孤独的，大部分时间都是孑然一身，对别人暗地里“老姑娘”的称呼也充耳不闻。
年少时的我们，觉得这样的B老师很有个性。我们会惋惜她的情路坎坷，遇人不淑，却无法真正懂得她内心的痛苦。
我们升入高二之后，B老师仍然留教高一。但隔壁班有几个女生和B老师的私交不错，其中就有我的闺蜜。B老师后来的事情，几乎都是闺蜜告诉我的。
B老师四十岁左右时终于结了婚，是经人介绍相识的一位男士。那人是个销售，会经常出差。B老师悄悄和闺蜜说那男人出差时她会心中暗喜，因为她最习惯的，依旧是独自生活。
婚后不久，B老师怀孕了。不知道什么原因，她的妊娠反应特别激烈，以至于勉强支撑到第七个月时，医生都建议她终止。那时候B老师大概在心里就已经预知了这段潦草婚姻的结局，孩子拿掉之后，她也很快恢复了单身。
再后来，就是闺蜜突然和我说，B老师故去了。她刚刚开始退休生活，在老年合唱团里开开心心唱完歌，转身就倒下了——突发脑溢血！B老师的突然离开倒是没遭什么罪，只是年刚五十，太早了点！
现在想来，B老师同样是一位性格刚强的女人，她也是工作出色，家庭生活却失败。那场校园恋情，几乎是她情路上的毁灭打击，让她这一生，都没办法再遇良人，重新走上幸福生活的轨道。
B老师一生短暂，她是一位好老师，也是一位善良的人，却因为与众不同的人生选择，在很长一段时间里，都显得与周围的人格格不入。在她选择妥协之后，生活也并未对她展露笑脸。人生的残忍，有时候就是这样的赤裸裸！
（三）
我早早失去的另一位好老师，是我的高中物理L老师。作为一名理科生，尤其是物理不太行的理科生，高三的时候遇见L老师，是我的幸运！
L老师是一位老教师，教物理有方法有心得。她接手我们班之后，我的物理成绩回升得很快。
L老师皮肤微黑，声音洪亮，因为嘴巴有点儿前突，被调皮的学生起了一个响亮的外号“大嘴”。
L老师最大的笑点是她总会把“怵”念错成“术”，我们每次听到都会在下面窃笑。但L老师课教得很好，是我们公认的事实。
L老师曾经鼓励我去参加全国物理竞赛，可惜我自己一点信心都没有。当时她认真地瞪着大眼睛看着我说：“我觉得你还行呀！”
我虽然最终选择了化学竞赛，但L老师这句话给我的鼓励，我至今记忆犹新。
再次得知L老师的消息是在大二暑假，好友说L老师得了肝癌，我们约着一起去她家里看望。
那一天我们见到L老师的时候，她半躺在床上，人瘦了一圈，但精神尚好，声音还是不小，依旧健谈。
L老师说她爱人先查出了肝癌，当时她还在带高三，女儿在外地上大学。要强的她一没告诉女儿这个噩耗，二不肯放弃自己的高三学生，然后，还独自承担起了照顾患病丈夫的重任。
那一年，L老师在学校、医院和家里三点一线持续奔波，直到送走学生，再送走丈夫…一切尘埃落定之后，她也被检查出了肝癌。
得知她那一年生活内容的医生说，L老师的病完全就是累出来的。再是铁打的人，经过那一年的身心疲惫，也免不了心力憔悴。
“现在我就养着它，它不犯我，我不惹它。”L老师这样跟我们解释她身体里的肿瘤。我还记得当时的她一脸笑容，似乎很轻松。
那次探视半年之后，我收到了L老师去世的消息。
L老师和她丈夫都是我们学校的老师，离世的时候都还没到退休年龄，都是英年早逝。他们的一生，鞠躬尽瘁，燃尽自己，无愧于“优秀教师”的称号。
L老师非常要强，她一直坚强乐观，充满干劲，不对任何困难低头，战斗到了生命的最后一刻。
这三位优秀的老师，出现在我人生的不同阶段，她们都是认真好强又善良的人，也都曾用心尽力地教育过我。无论什么时候想起她们，我都深深感恩！
每个人都有自己的命运。我的这三位老师，工作上成绩斐然，生活里却各有遗憾。抛开教师头衔，她们也都是普普通通的人，有思想，有个性，有她们自己的人生轨迹。
今生能够遇见，已是我们人生难得的缘分。我只希望在世的一切安好，离开的平和安宁！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