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些事是前世注定的。
今年不知道几月间?我起了个大早床,准备去梅溪湖看日出。结果坐反了车,坐到一处叫“宝宁寺”的地方。那里环境优雅,青砖黛瓦的,飞檐亭角,琉璃瓦上清亮的阳光在树影婆娑里摇曳。我在寺庙前的石头上坐了很久,听里面敲木鱼的声音。一声声似乎都敲在我心上。看见香客们轮番烧香拜佛。当时我就觉得那里挺好的,也算没有白来!还特意在网上了解了一下宝宁寺的由来。
姐姐从宁波回来后,那时我还活蹦乱跳的。有一天我跟姐姐说,我要带她去宝宁寺看看。去听听那里古老的钟声,灰墙土壁,朱窗楼阁 。最主要的是那里安静,有神仙之地的感觉,三面环山,中间有一方蓄水池,里面种了睡莲,鱼在清澈的水底游动。我喜欢安静的地方,喜欢独坐一处,哪怕看一片叶子的坠落 ,或一只蚂蚁爬过,我都觉得有意义。
今天中午,女儿从外面回来偎在我臂弯里流着泪问我:“妈妈,大妈说你去过宝宁寺啊?”
我说:“是啊!怎么问这个?”
然后她沉默了。我突然感觉到女儿已经在替我做剩下的事了。不是我不愿向命运低头,而是现在已经到了这种情况,我别无选择,所以在无奈与叹息之间,我只有一种选择,那是一条通往黑暗的路。我多么希望第二天醒来能看见屋顶上的阳光,但我的身体已经慢慢地被剥脱了这些权力。连站都站不稳了。莫名地发现自己却变得异常的安静。我想记下生命的最后一刻里,我正在干什么?或者我还在想什么?明知道活着对于我来说是某种奢望,看到窗台上绿萝上的阳光时,我还在奢望:或许明天就出院了,也或许奇迹真的有发生。
我试探性地问女儿:“是不是潇湘陵园离宝宁寺很近啊?”
女儿突然泪流满面,我才意识到我跟宝宁寺应该是有前世之缘。不然我怎么会去宝宁寺?怎么会在几个月前围着宝宁寺转一圈?为什么我会坐在宝宁寺的石阶上,心静如止水,心空无一物?或许这就是前世缘定今生的传说。
我从来不信这些,但这确实是我几个月前走的路啊?我要怎样肯定我的前世今生?我又要怎样来否定我的来世呢?听说那里有数棵年深月久的桂花树,但是我并没有看到那一棵棵成年老桂。倒是那里的银杏应该有几十年了,那粗壮的树杆,浓荫里我早就想到晚秋里那一树树华丽的妆容。围着银杏转了几圈,摸着寺庙墙壁上的青砖。据说这寺庙建于唐代,文革时被摧毁得面目全非,这些青砖都是后来铺上去的。从亭角处的琉璃瓦边传送出来的钟声仿佛穿越千年被尘封的历史,依然展现出岁月沧桑感,那声音沿着山壁久久回荡。
坐在十二楼的阳光房里,透过玻璃窗,看夕阳落在参差不齐的旧建筑物的房顶上,暮色如轻纱一般柔软,渐渐淡出的绯红里有一群黑色的鸟飞过,天空毫无痕迹。游丝一般的霞光拉满了西边的天空,人间那么美好,世界那么安静,楼下的斑马线上人来人往,车如流水灯如星,远远地从每一个窗口里亮起来星星点点的光,我只愿做灯下的那一个主人,每天忙于生活,每天为了孩子操劳,但我健康!这样就已经很满足了。但是我不能!连作灯下尘的机会都被扫去,那仿如挂在衣架上的灵魂轻飘飘的,像西风吹冷的黄叶,兜兜转转还是归于大地的泥土。
女儿仰头扯窗帘,我看见她漂亮的侧颜映在夕阳的余晖里,落在肩膀的长发像被滤镜了一般清晰。青春年少的脸庞是那样的漂亮。我无力地闭上眼睛,只希望我的漂亮女儿会有一个男朋友比我更疼爱她,会有一个婆婆比我更细心呵护她。她那么小,正值青春年少,本该快乐的时光,突然要接受失去母亲的悲伤,这是我最不愿接受的!所以我在女儿面前从不表现半点悲伤的情绪,甚至还宽慰她说:“过了今晚,明天就会舒服一点。”
或许她比我想象的更坚强。她毕竟要失去母亲。哭一场也是允许的。但她会偷偷地流泪,每次看见医生替我插针时,她都会别过脸去。我知道她已经长大了,也知道心痛妈妈,但我却不能站起来,回到故乡的田野上去,踩着那辆红色的单车一路狂奔,任飞扬的裙摆在风里起舞。背着一个视频架满城记录生活的方式再与我无缘时,我心里不是悲伤,相反,觉得以前的日子竟然那么快乐,那样肆意地挥霍着所有宝贵的时光。
无数次坐在长堤上看江水涨落,在堤坝上数白鹭从跑道上起飞的脚步,江上日出日落,树林里鸟鸣欢唱。最有意思的是躲在屋檐下等母亲提着扫帚走过来,就为拍夕阳下的母亲。拍赤着脚从田埂上回来的父亲,戴着斗笠,背一把锄头。父亲听说我吃玉米须会好,他为我种玉米,又听说吃红薯好,再为我种红薯。
当父亲拉着我的手,知道无法救回他女儿时,他失声痛哭。而病床上的我只有深深的内疚:“对不起!我亲爱的父母,我不能替你们养老,这是我一辈子的遗憾!”
在弥留之际里,我还会想起谁?这个世界总会有人先离开,不然彼岸花会有什么期盼?最起码会少一些浪漫的情怀。好多时候,我多希望自己还会拿着笔在心里写下:彼岸花开并不关乎生与死的传说,它只是山头那一抹艳丽的风景,秋天笑得最为灿烂的花朵。
以后的以后,我便是开在山头的那一朵彼岸花,接受阳光的沐浴,听山涧流水,听虫鸣鸟叫。因为只有这样想着,在生死边缘线上的自己会不记得疼痛,会在每一片安眠药下静静地躺下去。醒来时护士说抽不到一点血时,心里已没有了悲凉,只有无法解释的一片坦然。
再也拿不动笔,无法与文字进行交流是我最后的遗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