吁了一口气

这是阿兰第一份工作，来得确实不容易。在这竞争异常激烈的年代，她一个小中专生能找到珠宝店售货员的工作已是老天垂顾，自当分外珍惜。每日清晨她总是第一个到店擦拭柜台，将那些镶嵌着钻石的首饰摆得整整齐齐，仿佛这样就能让冰冷的宝石也染上自己掌心的温度。这日因为下着雨，淅淅沥沥的雨声把街道洗得发亮，店里却格外冷清。玻璃门上的水痕蜿蜒成河，映着对面咖啡馆暖黄的灯光，却照不进这方寸之间的寂静。眼看即将下班，阿兰对着空荡的店堂叹了口气，刚要收拾东西，风铃突然叮咚作响。进来的是个戴鸭舌帽的中年人，帽檐压得很低，遮住了大半张脸。他穿着件洗得发白的旧夹克，袖口磨出了毛边，整个人像被抽走了骨头似的佝偻着。最让人印象深刻的是他的眼睛——浑浊得像蒙着灰的玻璃窗，却在扫过陈列柜时闪过一丝异样的光。他径直走到最显眼的展柜前，用沙哑的嗓音说："把那个亮灼灼的戒指拿给我看看。"阿兰依言取出丝绒托盘，钻戒在射灯下折射出细碎的光斑，像揉碎的星星。中年人用两根手指捏起戒指，对着光反复端详，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柜台里的时钟滴答作响，阿兰注意到他左手腕上有道新鲜的疤痕。就在她准备介绍钻石净度时，男人突然把戒指放回托盘，一言不发地转身就走。"欢迎下次光临。"阿兰的客套话卡在喉咙里，看着他踉跄的背影，心里莫名发紧。当她收拾戒指时，头脑"轰"的一声炸开——丝绒托盘里，原本并排放着的三枚钻戒，现在只剩下两枚！她的手开始发抖，冷汗瞬间浸湿了后背的衬衫。这个月的工资还不够赔偿十分之一，更别说保住这份来之不易的工作。"先生！"她突然想起什么，抓起柜台下那把店主说要扔掉的格子伞冲了出去。雨丝斜斜地打在脸上，她看见男人正站在公交站台下，雨水顺着他的帽檐往下淌。"先生，在下雨了，这把伞您带上。"阿兰把伞递过去，同时自然地伸出右手，"再见。"男人打了个激灵，像被烫到似的缩回手。雨水顺着他的下颌线滴落，在水泥地上砸出小小的水花。过了半晌，他终于缓缓抬起手，掌心向上与阿兰相握。就在两手相触的瞬间，阿兰感觉到无名指根部传来冰凉的触感——那枚失踪的钻戒正静静躺在他的掌心。她不动声色地用小指勾住戒指，借着握手的动作将它滑进自己手心，同时用拇指在他手背上轻轻一按，像是在传递某种隐秘的安慰。"谢谢。"男人的声音比刚才清晰了些，他接过伞转身走进雨幕，背影在路灯下拉得很长。阿兰回到柜台前，将手心的戒指稳稳放进盒子。金属的冰凉渐渐被体温捂热，她望着窗外男人消失的方向，长长地吁了一口气。雨还在下，但玻璃门上的水痕里，似乎第一次映出了她自己挺直的脊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