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三章 梅花三弄
同治三年冬,金陵城下了第一场雪。
雪是从腊月十三那天下起来的,一开始只是零零星星的几片,飘在脸上凉丝丝的。到了夜里,雪越下越大,鹅毛般的雪花铺天盖地,一夜之间,整座金陵城就变成了白茫茫一片。
彭玉麟早起推开窗,被眼前的景象怔住了。
院子里那株老梅树,光秃秃的枝桠上落满了雪,沉甸甸地垂着头。他盯着那梅树看了许久,忽然想起什么,转身从柜子里取出一卷宣纸,铺在案上。
“研墨。”他对亲兵说。
亲兵忙去取来墨锭,在砚台里细细研磨。玉麟净了手,拈起一支狼毫小笔,在墨汁里轻轻一转,然后悬腕纸上,迟迟没有落下。
窗外,雪还在下。窗内,炭火烧得正旺,暖意融融。
他闭上眼睛,深吸一口气,再睁开时,笔尖落了下去。
一笔,两笔,三笔……粗糙的老干在纸上渐渐显现,虬曲盘错,如龙蛇蜿蜒。他画得极慢,极认真,每一笔都像在用刀刻。老干画完,开始点苔,然后是细枝,最后是梅花。
梅花最难画。要画出花瓣的柔嫩,又要画出梅花的傲骨。他画了几十年,仍觉得没有画够。每一朵梅花,都是一次新的尝试,都是一次与自己的对话。
一朵,两朵,三朵……点点梅花在枝头绽放,有的含苞,有的初开,有的怒放。他画得入了神,忘记了时间,忘记了窗外的大雪,忘记了自己身在何处。
直到亲兵轻声提醒:“大人,该用午饭了。”
他才恍然回神,看窗外,雪不知何时已经停了,太阳从云缝里漏下来,照在雪地上,亮得刺眼。
他低头看画,墨迹已干。疏疏落落的梅枝上,十几朵梅花正开得热闹。他端详良久,提笔在右上角题了一行小字:
“同治三年冬,金陵初雪,画梅遣怀。”
题完,又取出一方小印,在左下角轻轻钤上。印文是四个字:“梅花知己。”
这方印跟了他九年,边角已有些磨损,印泥也换了好几盒,但他一直用着。每次画完梅,都要钤上这方印,仿佛只有这样,画才算完成。
亲兵又进来催:“大人,饭凉了。”
玉麟这才搁笔起身,走到外间用饭。饭是简单的两菜一汤,一荤一素,和普通士卒吃的一样。他吃饭很快,三下两下扒完,又回到画室,站在那幅梅画前,静静看着。
看着看着,他忽然想起一件事。
十年前在衡州,他也画过一幅梅。那是在一个春夜,梅姑坐在旁边看他画,一边看一边笑,说他画的梅花太瘦了,像他这个人。他不服气,说梅花就要瘦才有风骨。梅姑便伸手点了点他的额头,说:“你呀,就是太瘦,才总让我担心。”
那幅梅后来送给了梅姑,她一直挂在房里。
如今,那幅梅还在吗?
玉麟心中忽然涌起一股说不清的酸楚。他转身走到书案前,铺开一张新纸,提笔又画起来。这一次画得更快,更用力,仿佛要把心中所有的情绪都倾注在笔端。
老干,细枝,花朵。一朵,两朵,三朵……越画越多,越画越密,到最后,满纸都是梅花,挤挤挨挨,热热闹闹。
画完,他怔怔看了半晌,忽然提笔在旁边写下两行诗:
“十年血战定金陵,百万枯骨江月明。
功成身退从来事,寒梅香里忆平生。”
诗成,钤印。还是那方“梅花知己”。
他放下笔,走到窗前。窗外的雪已经开始融化,屋檐上滴着水,滴滴答答,像是谁的眼泪。
就在这时,亲兵在门外禀报:“大人,有客求见,说是从桂林来。”
玉麟手一颤,正握着的那支笔掉在案上,墨点滴在刚画好的梅画上,晕开一小团污迹。
“桂林?”他的声音有些发紧。
“是,是个商人,姓陈,说是专程来拜见大人的。”
玉麟沉默片刻,缓缓道:“请。”
来的是个中年男子,穿着半旧的绸缎长衫,脸上带着常年奔波的疲惫。他进门后,先向玉麟深施一礼:“草民陈德厚,见过彭大人。”
玉麟还礼,请他坐下,亲手斟茶。茶递过去时,他注意到那人的眼睛——那是一种欲言又止的眼神,带着几分迟疑,几分不忍。
“陈先生从桂林来?”玉麟问。
“是。”陈德厚捧着茶碗,没有喝,“草民是桂林的绸缎商,常年往来于湘桂之间。此番来金陵,是受人之托,给大人带一样东西。”
他从怀里取出一个木匣,双手捧上。
那木匣不大,一尺来长,半尺来宽,是寻常的樟木,边角已被磨得发亮。玉麟接过,手竟有些抖。他轻轻打开匣盖,里面躺着几封泛黄的信,还有一方玉佩。
玉佩是青玉的,雕着一枝梅花。玉质不算上乘,雕工也拙朴,但每一刀都极用心,显然是花了功夫的。
玉麟拿起那玉佩,手指轻轻抚过上面的梅花。凉凉的,润润的,像那个人的手。
他又拿起信,最上面一封的封皮上,是熟悉的字迹:“烦请转交彭玉麟彭大人”。那字迹娟秀中带着几分刚劲,是梅姑的字。
他手颤抖着,撕开封口,抽出信纸。
信很短,只有一页纸,字迹潦草,有几处被水渍浸得模糊。他凑近窗前的光,一字一字辨认:
“麟哥哥:
闻君已克九江,水师威震长江。妹在桂林,日日焚香祈福,祝君平安。
去岁冬,妹染沉疴,本以为不过小恙,将养几日便好。孰料入春后竟日重一日,服药无效,大夫亦束手。今执笔时,已卧床月余,自知不起。
此生最大憾事,是未能在老梅树下等君归来。那年在衡州,君说待天下太平便回来,妹说等。这一等,便是九年。九年里,妹夜夜数更漏,朝朝看梅树。梅花开了又谢,谢了又开,妹的青丝也白了。
然妹不悔。能识君于微时,得君一诺,已是三生有幸。木印随身,誓言在心。纵今生无缘,来生必续。
望君珍重,勿以为念。打完仗,早些回家。那株老梅,还在等你。
梅姑绝笔
同治元年腊月十二”
玉麟读完,信纸上的字已模糊一片。
他抬起头,望着陈德厚,声音沙哑:“她……何时走的?”
陈德厚叹口气:“同治元年腊月二十三,小年夜。”
腊月二十三。小年夜。
那是什么日子?那是湘军水师在九洑洲血战的前夜。那夜他在长江上备战,彻夜未眠,望着金陵方向,心中想的全是攻城的事。他哪里知道,就在那个夜晚,万里之外的桂林,那个等他的人,正一点点闭上眼睛。
“那日极冷,却是个晴天。”陈德厚缓缓道,“草民去给她送药——草民与她家是世交,那几个月常去看她。她那天精神忽然好了,让丫鬟扶她到院子里坐。院子里那株老梅,竟开了一树的花,比往年都盛。”
“她坐在梅树下,看了很久,然后对草民说:‘陈叔叔,我走了以后,请把这些信和玉佩交给彭玉麟彭大人。他在金陵打仗,不知何时能回来。等他回来了,就说梅姑先走了,让他在梅树下多坐坐,就当是陪我了。’”
“草民问她还有什么话要带,她摇摇头,只说了一句:‘告诉他,梅花开了。’”
梅花开了。
玉麟闭上眼,泪水终于夺眶而出。
九年了。九年前的那个春夜,他们在老梅树下分别。她说:“等你回来,梅花就开了。”他以为那是真的,以为只要打完仗,回去就能看见梅花,就能看见她。
可如今,仗打完了,梅花开了,她却不在了。
过了许久,他睁开眼睛,将信和玉佩小心放回木匣,贴身收好。
“陈先生,多谢你来送信。”他的声音平静下来,但眼睛仍是红的,“她……葬在何处?”
“桂林城外梅花岭。”陈德厚道,“她说那里梅花多,像老家。草民给她置了一块地,简单葬了。碑还没来得及立,想等大人定夺。”
玉麟点头,从怀中取出一张银票:“请先生回去后,为她修葺坟墓,立块碑。碑文我稍后写好寄去。”
陈德厚推辞:“大人,使不得。梅姑家虽不富裕,但草民与她家有旧,修墓之事理当由草民……”
“不。”玉麟坚持,“这是我欠她的。九年了,我什么都没能为她做。如今她走了,这最后一件事,一定要让我来做。”
陈德厚看着他,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神色,终于接过银票:“草民遵命。”
送走陈德厚,玉麟回到画室。
那幅被墨点滴污的梅画还摊在案上。他凝视良久,忽然提起笔,在那团墨迹上添了几笔。
墨点慢慢变成了花瓣——一朵将谢的梅花,微微垂着头,像是累了,要睡了。
他又在旁边添了几笔,画出一根细枝,将那一朵将谢的梅花与满树盛开的梅花连在一起。这样,它们就是一体的了。
画完,他提笔在画的另一边,又题了两句诗:
“一生知己是梅花,半世孤舟泊晚霞。
纵使金陵春色好,不如岭外旧烟霞。”
题完,他取出那方“梅花知己”印,在诗后轻轻钤上。
钤印的时候,他忽然想起,梅姑在信里提到的那方木印——就是她亲手刻的这方印。原来她一直知道,他一直用着这方印。原来隔着千山万水,他们还是相通的。
他将木印从怀中取出,与那方玉佩放在一起。木印温润,玉佩冰凉,它们并排躺在掌心,像是久别重逢的老友。
“梅姑。”他轻声说,“我回来了。”
窗外,雪又下了起来。雪花飘飘扬扬,落在院中的老梅树上。那株梅树光秃秃的枝桠上,不知何时,竟冒出了几个小小的花苞。
腊月二十三,小年夜。
玉麟独自一人,坐在画室里。案上摆着一壶酒,两只酒杯。一只在他手边,一只空着,对面。
他给自己斟满,又给对面的空杯斟满。然后举起杯,对着那个空杯,轻轻碰了一下。
“梅姑,小年夜了。”他说,“咱们喝一杯。”
他仰头饮尽,又将对面的那杯洒在地上。
酒香散开,混着墨香,混着窗外飘进来的雪的气息。
“九年了。”他喃喃道,“你在那边,过得好不好?”
没有人回答。只有窗外的雪,簌簌地落着。
他又斟满两杯,又碰了一下,又一饮而尽,又洒在地上。
“我对不住你。”他说,“让你等了九年,等到最后,还是没等到。”
他的声音有些哽咽,但他忍着,不让眼泪掉下来。
“可我不是故意不回去的。这仗,打得太久了。九江、安庆、金陵,一仗接一仗,一年又一年。我以为很快就能打完,以为很快就能回去。谁知道,一打就是九年。”
他给自己斟第三杯,却没有喝,只是握在手里,望着那酒杯出神。
“你知道我为什么打这仗吗?”他忽然问,“起初是为了保家卫国,后来是为了不负朝廷,再后来,是为了那些死去的弟兄。可说到底,我还是想打完仗,早点回去。回去见你,回去看那株老梅树。”
“可现在,仗打完了,你却走了。”
他终于忍不住,眼泪夺眶而出。
他就那么坐着,一手握着酒杯,一手抹着泪,像个做错事的孩子。窗外的雪越下越大,屋内的炭火渐渐熄灭,他也不觉得冷。
不知过了多久,杨载福推门进来,见他这副模样,吓了一跳。
“统领!您怎么了?”
玉麟抬起头,眼睛红肿,却勉强笑了笑:“没事。载福,来,陪我喝一杯。”
杨载福看看案上的两只酒杯,又看看洒在地上的酒渍,似乎明白了什么。他默默坐下,给自己斟了一杯,一口饮尽。
“统领,是梅姑的事?”
玉麟点点头,又摇摇头,没有解释。
杨载福也不再问,只是一杯接一杯陪他喝。两人默默无言,只有酒杯相碰的轻响,和窗外簌簌的雪声。
喝到半夜,杨载福醉了,趴在案上睡着了。玉麟却没有醉。他酒量本不大,今夜却越喝越清醒,越喝越睡不着。
他起身走到窗前,推开窗。冷风裹着雪花扑面而来,他打了个寒噤,却没有关窗。
金陵城的灯火在雪夜里隐约可见,星星点点,像是谁家的守岁烛。再过几天就是除夕了,城里该热闹起来了。可他心里,却冷得像冰。
他从怀中取出那方木印,借着雪光细细端详。印上的“梅花知己”四字,被他的手指摩挲得有些模糊了。九年,这方印陪了他九年,每一道刻痕都是她的手迹。
他又取出那方玉佩,并排放在掌心。青玉的梅花,雕得拙朴,却是她亲手所刻。那刀法,那纹路,都是她的心思。
“我带着你。”他轻声道,“走到哪儿都带着。这样,你就一直在我身边了。”
他将木印和玉佩一起,小心收进怀里,贴着心口。
那夜的雪,下了一整夜。天亮时,积雪已有一尺多厚。玉麟站在窗前,望着院中那株老梅树。一夜风雪,枝桠上的花苞又多了几个,鼓鼓的,仿佛随时都会绽放。
他忽然想起梅姑临终前的那句话:“告诉他,梅花开了。”
梅花开了。
是的,梅花开了。在他心里,在她坟前,在每一个下雪的日子里,梅花都在开着。
从这天起,彭玉麟画梅必题“一生知己是梅花”。这七个字,成为他一生的注脚。
从这天起,他每逢腊月二十三,必独自饮酒,对着一只空杯,说一夜的话。说什么,没有人知道。只有窗外飘落的雪花,静静听着。
从这天起,他再没有提过“回家”二字。家在哪里?他不知道。衡州有老屋,金陵有衙门,但那个有梅树、有她在的地方,才是家。她不在了,家就没了。
除夕那天,杨载福来请他吃年夜饭。他摆摆手,不去。杨载福硬拉,他推开,说:“载福,让我一个人待着。”
杨载福看着他,忽然觉得这个清瘦的人,比任何时候都孤独。
“统领,您还有我们。”杨载福说,“水师上上下下,都是您的兄弟。”
玉麟笑了笑,拍拍他的肩:“我知道。载福,去吧,替我跟弟兄们喝一杯。”
杨载福走了。玉麟独自坐在画室里,望着案上那幅梅画。画上的梅花开得正盛,只有那一朵将谢的,微微垂着头,像是在看他。
他轻声说:“梅花开了。你看见了吗?”
窗外的爆竹声远远传来,那是城里百姓在守岁。新的一年要来了,旧的就要过去。可有些事,有些人,永远过不去,永远在心头。
他提起笔,在梅画的空白处,又添了一行小字:
“梅姑,新年好。你在那边,也要好好的。”
钤印,“梅花知己”。
窗外,新年的钟声敲响了。同治四年,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