后来何望第四次五次六次等等都是在学校里见到的牧之遗。讲台上的牧之遗脸上更多了一分严肃与认真，头发被绑在脑后，衬衫领子烫得整齐，他每次的课题也极有意思，多是研究一些古诗文和古代名仕，配上自己手绘的画像，贯通古今历史，总是能讲到学生们感兴趣的点，使人紧紧跟随着他的思维。
何望的确如约来了。尽管每次只听了牧之遗的课就不见了踪影。
有一次她一下课就冲去了学校后墙要翻墙逃走，被牧之遗追上了。结果墙后不止有何望，还有一对与何望有几分相似的陌生夫妇。
何望声音焦急中还喘着气：“牧......牧老师，他们是我叔叔阿姨。”
“这孩子说什么傻话，每次都这样倔，别和爸爸妈妈生气了好不好。”那个中年妇女开口对何望笑脸相劝，手就要过去拉她，还转头冲着牧之遗：“老师，我们找何望有点事，她这个人就是这样，认死理，以后可要多多包涵啊。”
“是啊是啊。”那个男人也上来，一左一右与中年妇女拉住了何望的手，宠溺又柔和，“望望我们走吧，爸爸妈妈有急事带你去个地方。”
“可何望同学还在上课......”牧之遗内心总觉得不对劲，想阻拦他们的离开。
“牧老师，明天见吧。”面对牧之遗疑惑又警惕的表情，何望在两人间何望挤出一个笑脸，“真的是我亲人，已经和班主任请过假了，您放心。”
牧之遗最终还是让他们走了，回去办公室的路上他回想着借来的学生档案，何望那页字数寥寥，父母被涂抹，没有爱好特长，没有身体状况说明，似乎连学校体检的那些数字都不准确，她明明已经长高了，牧之遗这样想着。
“何望？她父母应该连我联系方式也没有。没关系的，他们家本来就是供弟弟何添星上学，姐姐来到我们高中也只是因为中考成绩全市前列了，我们学校承诺免除学费以及每年发放补助金她父母才同意的吧。”班主任刘老师听到牧之遗的询问如此回答，：“目前为止她来上过几节课，我们以为争取了一个好苗子还盼着她考个好大学，谁知道她是这样的人，说不定中考成绩也有假.....”
“还不能断定这么早。”牧之遗似是在对喋喋不休的刘老师说，又是在对自己说。
在那之后何望很久很久不能见到牧之遗，而牧之遗也很久很久没见过何望。久到他快以为何望就是像刘老师口中所说的人的时候，何望终于又出现了。她从教室后面悄悄走入，也没有让人还她椅子，只是和很多人一样靠在后墙听着牧之遗娓娓道来，那天下午阳光很好，牧之遗假装不经意地抬眼望去，女孩头发似乎长长了些，遮住了脸颊，她第一次穿着这所高中白领蓝边的夏季校服，脖子上的耳机缠上了胶带斜斜挂着，风从三楼窗户口吹进温柔地拍了拍她的脑袋，牧之遗莫名有一种替女孩捋顺翘起的头发，然后问问她最近还好吗的欲望。似乎察觉到了牧之遗的视线有些古怪，何望也偏转了一些头，与他对视，还是那样大大咧咧地冲他一笑，又炙热明媚地就像是在说，牧之遗，我回来啦。
这是今天最后一节课，下课后，牧之遗找到了何望，递给了她一张纸。是这次县城里难得举办一次的诗词大会的报名表。
“想试试吗。我看过你做的笔记和以前的一些试卷了，我觉得你应该有这个能力。”他开门见山地问何望。
“我......最擅长的并不是古诗文。以前得过的高分也只是通过基础判断罢了。”何望摇了摇头，“比我厉害的应该还有人吧。”
“失去这次机会，你觉得还有多大概率离开这里。”牧之遗不急不缓地开口。
“我没说过我想。”何望觉得这个人简直有点毛病。虽然自己内心确实有过远离这里的妄想，但她大概真的只是这座小城里死了也就被回收掉的废品。
“如果赢了，你会获得更多关注，参加更大的比赛，也许会有大学降低门框，也许能有更好的教育资源......”牧之遗只觉得这些话很无力，他想了一会儿，“这座小城里没有梨花，月亮也离的很远，更没有人人口中夸赞的江南。”
何望沉默了，牧之遗说到了她渴望的东西。她脑海里是传说中烟雨朦胧青石巷白马踏的地方，是街口有河合上有桥桥边是梨花，是橙红灯笼墨迹氤氲牧之遗脸庞朦胧声音清浅。
她晃了晃头将这种奇怪画面赶跑，闭上了眼几秒又睁开，像是在计划着什么，随即当机立断：“那就去好了。”
“你父母......呃你叔叔阿姨最近怎么样，需要沟通吗。”牧之遗试探着问。
“他们......出差了，所以我大概有很多时间可以来听你的课。”何望低头拨弄着外套拉链，只是这样对牧之遗解释。
“不止我的，别的科目都应该去，毕竟最后看的还是综合成绩。才高一，都还来得及。我会在这个暑假辅导你一些赛事上的准备工作。”他突然伸出手很想摸摸何望的脑袋，半途又觉得不妥，正欲尴尬地收回。何望却拉住了他的袖子。女孩踮起脚尖使牧之遗的手掌刚好轻轻触碰了自己的头顶，再也不敢看着他的脸，只是默默承诺：“我会好好学习的，之......牧老师。”然后一溜烟跑掉了。
留牧之遗一个人傻在原地。
后来的确，那对拉着何望走的夫妻没有出现过，而何望也天天来了学校，重新学习起不同学科，好在她基础并不差，也勉强跟上了，有空余时间就去牧之遗办公室找他问些知识性问题来筹备比赛。
时间转眼到了暑假。何望抱着厚厚一沓暑假作业正准备回家，看见牧之遗朝她走来。他递给了何望一只手机。虽然不是某牌的最新款，但在这个小城里来说也算很先进了。
“这是我以前用过的，我看你的手机之前摔坏了。暑假我们需要经常联系，先用这个，我的电话已经存在里面，你可以登录后自己加我微信。”牧之遗将其放在何望手里。
“我怎么能一直用你的钱。。。”何望想拒绝的，却被牧之遗捏了捏脸：“没关系，我换手机了也用不到了，正好给你而已。”
何望又一次感受到了他和自己的不同。是啊，牧之遗是江南的柳，她只是这小城里的荒草罢了，但她没有多说些什么。
于是在暑假放假后一个星期，刚睡醒的何望收到了来自牧之遗的消息：何望同学，上午十点，广场喷泉旁等你。
小城的夏季来的很早，何望在自己为数不多的衣服里挑挑拣拣，大多都是何添星不要了的，他现在身高已经超过了姐姐，很多旧衣服最好的处理方法就是丢给何望，何望也记不清自己有多久没有穿过合身的女装了，她想起牧之遗，无端觉得委屈，又自嘲地笑了笑，最后随便穿了件灰色短袖出门了。
牧之遗的视线里，女孩朝他奔来，即使身上套着的已经是过了时怎么看怎么别扭的宽大T恤，她的面孔也很明亮，使他想起了他家里养着的小狗，记得住什么仇，上一秒刚被欺负过，下一秒招招手又跌跌撞撞朝人跑去了。
这一次他没有犹豫，抬手拍了拍何望的脑袋，：“衣服该买新的了。”
“都一样。”何望倒是觉得没什么大关系，她更好奇的是“我们去哪？”
“去隔壁c市。”牧之遗给她看了眼手机上的介绍，“今天那有场我们大学教授的演讲，他向我发了邀请，汉语言文学系的，我想你应该也可以去听。”
“走吧，有人来接。”他拉住了何望的背包肩带，把她往路边停着的一辆车上拎。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