何望第一次见到牧之遗,是在开学典礼上。他确实不负论坛上“牧美人”之称,明明是个男人,却有副女相,眼尾天生泛红微微挑起,鼻尖小巧架着副银边眼镜,薄唇精致而红润所谓女生们嫉妒的“妈生色”,让人印象深刻的是他在鼻梁偏右有颗淡淡的痣,将整张脸衬得像画里的什么古风美男。他站在那轻靠着演讲台,作为被派来历练实习中最年轻有为的教师,向学生们说些多多包涵的话,偶尔低头看一下手中文件夹,侧面的长发就垂下遮挡住些脸庞,又被他向后拢去,露出流畅的下颚线。分明已经入秋,他穿着一件白色衬衫,微笑着回答学生的问题,使人莫名产生一种江南岸边杨柳依依的错觉。
何望第二次见到牧之遗,是她开学旷了第四次他的课之后。那时何望正熟练地扔掉书包准备翻出学校后面的旧围墙,却遇见了在墙下堵她的牧之遗。
“你不去给他们上课?”她干脆坐在了墙上,笑盈盈地问。要知道,牧老师的课即使在这所十八线城市的高中来说,也向来座无虚席——就算有自己班人逃课也会有别的班的人直接占位。
“和别的老师调了。”牧之遗淡淡地望着她,“为什么不去上课?”
“不上课的人多了去了,老师专找我一个?”对这位比自己大不了几岁的老师,何望把他当成了同辈,回怼回去后嘻嘻哈哈打着马虎眼想逃走。
“......我在看班里学生资料的时候了解到你情况比较特殊,分明父母都在世,却填的无父无母。”话音刚落,牧之遗就看到那个背影明显顿了一下,然后无所谓地耸了耸肩:“不是我填的。但他也没写错。”
“是家里条件不好么。”他还想再问。
“别带着怜悯和我讲话,我嫌恶心。”而如被触及伤口的刺猬瞬间起了防御姿势,何望瞥了牧之遗最后一眼,便不再停留,利落戴上耳机跳出墙外,窜进小巷中不见了身影。
墙后的牧之遗默默皱起了眉头。
何望第三次见到牧之遗,是在学校附近的小广场旁。那时已经放了高一第一个寒假,她看见牧之遗和一个漂亮得与这座小县城格格不入的女生站在一起,应当是从他的城市过来探望他的。她将帽檐压下,企图低头默默溜过。
路过他们身边时,一只手拉住了她的卫衣帽兜。
“何同学,准备去哪玩?”牧之遗的声音在头顶响起。
何望懒得理他。
牧之遗倒也不觉得尴尬,面对漂亮女生投来的好奇目光,他介绍道:“何望,我学生。”
“你好,我是江之挽。”女生伸出了手。
“姐姐好!”面对美女,何望也只能伸手大大咧咧地在身上掸了几下,然后和江之挽握了握。
“之遗,那我先走了,你和你学生好好相处,别老板着张脸。”江之挽拍了牧之遗肩膀一下,和他道了别,就向远处停着的车走去。何望刚好看见了她手里拎着的包,那个牌子她只在网上见过,在国内外都极有名气,至于价格,她不敢去想。
等江之挽走后,何望也正欲离开,身旁的男人却开口了:“要去哪。”
“吃饭。”何望试图躲避开他的目光。其实她能吃些什么,家里的餐桌上永远没有她的一份,每月被施舍似的得到的钱花在了这里唯一一家书店或者要么就存了起来。
于是牧之遗请她吃了江之挽送的礼物——梨花酥。那是他们那的特产,因这道点心慕名而来的游客络绎不绝,可最正宗的还是本土居民自己家里的配方,盒子里的就是在牧之遗家工作了很多年的保姆阿姨亲手做的。
明明他什么也未曾说过,何望莫名有了一种已经被揭穿了的憋闷。
慌张间咬了一口牧之遗递给她的梨花酥,蓦地酥皮剥落梨肉的清甜与微微被烤脆的梨花香气在嘴里迸裂开来,使她没忍住惊叹:“月亮的味道吗。”
牧之遗愣了几秒,才想到:“因为那句‘梨花的瓣子是月亮做的’?”
“嗯。”何望低头吃着梨花酥,碎屑都掉在了衣服上,她主动说道:“我挺喜欢汪曾祺的。”
“我还以为你根本不会感兴趣这些。”牧之遗下意识说出了口,又突然意识到了这句话有些傲慢,想解释些什么,被何望打断了:“那我应该会喜欢什么呢,抽烟,喝酒,纹身,网吧?然后就这样浑浑噩噩又符合所有人希望的那样成为这座小城里的一条野犬吗。”
牧之遗半晌才听到了女孩的声音,犹豫不决,如同是摇摇晃晃海上的小舟般,分明就坐在身边,但又无比渺远地传来:“我来上学吧。”
“开学后每周三四五都会有我的课。”牧之遗侧头轻声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