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侯然
前些日子,妻娘家一位亲戚过世。只因妻身在异地,俗务缠身,我便代为赴这场白事。说实话,谁也不大情愿凑这样的场合。白事总带着挥之不去的肃穆与悲凉,一脚踏进去,人便被那凄凄惨惨的氛围裹住,连呼吸都跟着沉滞了。可人情世故,又岂能轻易推脱?只得硬着头皮,踏上这趟沉重的行程。
抵达妻娘家村镇时,已是下午两点多。日头虽斜斜挂在偏西的天空,却被满眼的素白压得黯淡无光。空气里弥漫着说不清的凝重,连风都透着几分幽咽。门前挽幛高悬,将悲伤推向了无以复加的境地。在遗像上方,“音容宛在,德泽长存”八个白底黑字静静嵌着,惹人恍惚间闪现出逝者生前的模样。哀乐在空中连绵轰鸣,似在向世人诵祷哀词。灵堂前空地上扎堆站着些人,因音箱声彻底盖过了人声,只能拔高嗓门传情达意,甚或凑在耳边窃窃私语。
我放下备好的火纸,跪下连磕几个响头,以示哀悼,便怅怅然步入摆放灵柩的正屋。正屋里看似零散站坐躺卧着些人,实则透着一种奇异的秩序。我径直走向屋正对面左角的记账处,与三姐一道上完账,弯腰捡起操事人丢在脚下的白布带捆在腰间,便在收款者身旁坐下。
三姐见我坐下,凑近了些,压着嗓门对我说:“你大老远过来,你媳妇没跟着回来?”
“她实在走不开,让我替她尽个心。”我低声回着,目光依旧停留在眼前的账本上。
三姐叹了口气,眼神往堂屋里瞟了一下:“唉,也是难为你了。我刚才实在熬不住,去后院眯了一会儿。你看这屋里的人,”她撇了撇嘴,声音压得更低了,“都是来走过场的。哀乐放得震天响,大家说话还得靠吼。你瞧那边,”她微微抬了抬下巴,示意了一下正屋中央,“哭丧的没几个,倒都像是在这儿歇脚的。”
我顺着她的目光望去,没有接话,只是默默点了点头。在这生死交替的场合,人情世故的外壳依旧裹得严严实实,而内里的疲惫与麻木,却怎么也藏不住了。
坐定后,我终于可以从容地将屋内外打量一番。目光不可避免地再次落向正屋中央那口厚重的木质灵柩。它静静蛰伏在几条长凳之上,通体暗红色的漆,在满屋素白的映衬下,竟红得有些刺目,还透着深不见底的幽暗。棺头正前方,一盏白炽灯裹着素白的纱罩,光线显得昏黄而微弱,与棺前供桌上跳跃的烛火交相辉映。香炉里的青烟,在凝滞的空气中袅袅盘旋,带着檀香与纸灰混合的苦涩气味。灵柩就这样沉默地横亘在那里,像是一道无法跨越的生死界限,将屋内的喧嚣与屋外的尘世彻底隔绝开来。
紧挨记账方桌坐着的,多是些白发苍苍的老者。他们目光呆滞,似乎依然沉迷在往事里走不出来。我不知他们此刻究竟在想些什么,是对逝者的缅怀、对往事的追忆,还是对余生的悲凉与无奈?在这生死交替的时刻,他们浑浊的眼眸里,似乎只剩下对生命尽头那无声的叩问。
堂屋正中央的地上,铺着几床旧被,被上坐卧着十数名身披孝袍的逝者后人。或许过于疲惫憔悴,有些竟困倦地微闭着双眼,有些则凑在一起低声闲聊。那个看似逝者孙女的女孩,也许斜躺久了,脸上表情稍显僵硬,便挪了挪身子,右腿跷在左腿上,低头玩起了手机。沉浸在精彩视频中的她,似乎借此暂时忘却了痛苦与悲伤。
上账的亲友络绎不绝起来。记账老先生不敢有丝毫疏忽,一杆笔流利书写的同时,眼神却透过老花镜毫不松嶰地紧盯住账簿,不使一个错字从笔下逃过。
逝者长子身穿孝袍头扎孝带,被操事人指挥得团团转。他脸上的悲伤,已被一时忙碌冲淡不少,时而还现出一些微笑来。
也许逝者的离去,不过是人生众多无奈告别中必须面对的场景,因而人们就并不显出太多的悲伤。
逝者在世时,以收废品为业。一次和我说起他收废品经历,说一家大超市纸盒被他长期承包了,却有个不知深浅的外人突然横插进来,结果自然是被他赶走了。现在倒无人与他争废品了,不知他所去的另一个世界,将以何为业?难道还重拾收废品的行当?这都非现世者所能明白的了。
接近五点,门口突然忙碌起来。送山时间快到了。操事人指挥若定,各忙各事,一切都在有条不紊地进行。一阵急促暴烈的鞭炮,瞬间将气氛推向高潮,抬轿的抬轿,扛马的扛马,还有金山银山被紧随的人流裹挟。送山队伍犹如一条绵延的长龙,在太阳斜晖下蠕蠕向前。不知送山地点究竟距离多远,走着走着,稍年老些的喊腿疼,就有些吃不消了。我倒并不打紧,健步走本是我所擅长,何况步速不快,聊当锻炼而已。
行走在送山路上,起先氛围稍显抑郁,却逐渐驱散了彼此间沉闷,边走边聊者便多起来。待到轿马送山完毕,回程的路上,已几乎畅所欲言了。
晚上酒席,大家把酒言欢,似早将悲伤放置一边。灵柩仍寂静地安放在屋里,屋外却是一阵接一阵的笑语喧天。
若说人人终究都是世间过客,那么此刻这满屋的喧嚣与笑语,不过是生者在替彼此壮胆。我们皆是在别人葬礼上,冷眼旁观着自己的归途;待到曲终人散、大幕落下时,谁又敢说,自己不是下一个供人凭吊的看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