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总毫无察觉地行走在大溪边。见薄云片片从天际垂落,争先恐后往澄澈的水面沉,刚沾到波纹就被穿堂风无端掀起来,像谁指尖捻着半张浸了水的旧宣纸,轻轻一抖就舒展开褶皱,好让天光毫无阻碍地落进溪底,半分折扣都不想打也不愿打。我站在岸边长久凝望,隔着粼粼水波,竟能和云片软乎乎的边缘撞个满怀。
湿淋淋的云片沾了满袖溪水,还带着点山涧的凉,偏生不知悔改,你推我我搡你,裹着金闪闪的天光往它该去的地方送,絮状的云丝蹭过光的轮廓,像在赌气似的嘟囔,别把心思全放在我身上,乱了脚步扰了方向。
天光也不恼,更不急着挣脱,在浙中夏日足有十多个钟头的长昼里,它慢悠悠拾掇着散落的碎光,把云片沾着的水珠都镀上暖边,就像骤雨初歇后,挎着竹篮进山的人,蹲在坡地的茅草丛里,把刚冒头的嫩绿地衣一片一片仔细捋进篮筐,尽是惬意与满足。
云与光就这么死皮赖脸地窝在一处,把满溪的碎金揉得软绵,安安静静等着风再吹一场,把这半溪的云光,送进两岸垂着的柳丝里,送进田埂边开得旺的野菊瓣里,送进我脚边刚漫过草尖的浅流里。
最先接住这捧漫出来的云光的,就是岸边长了好些年的垂柳。

二
都说柳叶自恋,总把叶梢随意地跟着风反卷,殊不知这是倩倩的柳条在作怪。
我倒觉得柳枝真的心好,愿意在身子的所有地方都缝上窄窄长长的布条。等一段时日也等无妄的季节,把浅绿色布条甩青,又把青色的线条奉献给阳光的娇柔。
阳光曾对任何植物都赐予春风的节奏,唯独对柳叶直接示好。
风掠过岸坡的时候,那些垂得低低的柳丝便顺着风势轻轻晃,叶梢反卷着蹭过路人的袖口,像谁偷偷勾了勾指尖。柳丝上垂着的青条在光里泛着软润的亮,把落在身上的阳光都揉成了细碎的金,顺着枝条的纹路一点点渗进叶缝里。连躲在叶底的风都沾了一身浅绿的清香气,吹过发梢时,就把满枝的温柔都悄悄递到了人手里。等你走出去老远回头望,才看见满岸柳条都在风里弯着腰,像是还在对着你的背影轻轻招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