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凶·变应怪见
腥。
风里裹着枯骨的腥,冷得刺骨,钻人鼻腔,直往骨头缝里渗。
枯骨冢到了。
荒草没腰,黑得发沉,草叶上的煞气像凝结的墨,风一吹,沙沙响,不是草动,是骨响。坟茔塌了大半,碎碑断石横七竖八,裸露的枯骨在日头下泛着死白,指骨蜷曲,肋骨开裂,像是还在挣扎。
百年乱葬岗,埋的是战死的兵、饿死的民,无人祭,无人管。
地气败了,地脉乱了,邪祟就生了。
白日里,能看见指骨在草叶间爬,“咔哒、咔哒”,声音不大,却能钻到人心里去;肋骨滚过碎石,撞出细碎的响,像是有人在暗处催。到了夜里,更怕。阴风卷着盔甲响、战马嘶,阴兵过境似的,哭喊声、厮杀声,缠在冢上,扯都扯不开。
村子离冢,半里地。
村民们起初只敢躲,以为不惹,就没事。
错了。
煞气不认人。
第一个出事的是村头娃,五岁,捡了块冢里飘来的碎骨,玩了半炷香,回家就倒了。双目紧闭,面色青紫,气若游丝,唤不醒,医不好,像魂魄被抽走了。
接着,祸事就缠上了全村。
牲畜一夜死绝,口吐白沫,尸身烂得快,腥气和冢里的一模一样;老人疯了,嘴里念着“别抓我”“回家”,疯疯癫癫往冢里冲,拦下来就绝食,瘦得只剩一把骨头,熬不了几日就没了气。
村民慌了,乱了。
请阴阳先生,来了就跑,定金都不敢要;硬着头皮施法的,当场七窍流血,倒在冢边,成了新的枯骨;道士画符,符纸刚靠近冢,就烧成了灰,人被无形的力掀飞,断了腿,再也不敢提枯骨冢三个字。
大夫摇头,说这是邪祟,药石无用。
有人说迁村,可田在这,坟在这,祖祖辈辈都在这,没人肯走。
绝望的时候,有人想起了陈阿九。
独行葬师,眼冷话少,背个旧布囊,装着朱砂、黄纸、桃木钉,行踪不定。据说,他能镇凶煞,安阴魂,百里之外的凶地,他去过,救过人,不留名,不拿钱,只留一句朱砂诀言,转身就走。
村民联名,派了三个老人,带了点薄礼,找了三天三夜,翻了三座山,过了两条河,终于在破庙里找到了他。
陈阿九靠在墙根,双眼微闭,布囊放在脚边,粗布芒鞋沾着泥,眉眼冷得像冰,周遭的一切,仿佛都与他无关。
三个老人“噗通”跪下,老泪纵横,磕头磕得头破血流。
“大师,求您救救我们!”为首的老人声音哑得像破锣,“枯骨冢煞气作乱,娃昏迷,人疯癫,再这样下去,村子就没了!”
陈阿九睁开眼。
瞳仁深不见底,扫了三个老人一眼,没说话,只微微颔首。
起身,背布囊,踩芒鞋,往枯骨冢走。步伐稳,不疾不徐,没有一丝犹豫。
三个老人跟在后面,大气不敢出,只觉得他身上的冷意,能压下几分冢里的腥气。
到了冢外,陈阿九停了。
煞气冲天,黑如墨,裹着枯骨腥,扑面而来。常人站在百米外就头晕发冷,他却面不改色,眼神都没动一下。
他看见,冢里的枯骨在动,煞气在翻,地脉之下,无数阴魂在嘶吼,要冲出来,要祸乱人间。
他清楚,这不是普通邪祟,是地脉崩了,阴魂乱了。稍有不慎,百里之内,生灵涂炭。
“退到三里外。”陈阿九的声音淡,冷得像冰,“无论听见什么,看见什么,别过来。”
三个老人不敢多问,转身就跑,很快就没了踪影。
陈阿九卸下布囊,放在地上,打开。
朱砂红,黄纸白,桃木钉褐,净土黑,摆得整齐,在日头下,刺得人眼疼。
他拿起桃木钉,指尖沾朱砂,飞快画符。符文细,红光淡,透着威严。每走三步,埋一根,入土三分,符文朝上,红光一闪,一道无形的屏障,暂时挡了煞气。
要布天罡镇煞阵。
《葬书》里的阵,镇凶煞,顺地脉,需桃木为眼,朱砂为引,净土为基,耗自身元气。布不好,反被阵噬,魂飞魄散。
陈阿九神色凝了,不再清冷散漫。双手结印,念起咒语,低沉晦涩,像远古的低语。
黄纸飘起来,在空中盘旋,朱砂滴在纸上,瞬间燃起蓝火。火无温,只有刺骨的寒,落在桃木钉上,红光更盛。
他脚步快,在冢四周移动,黄纸、朱砂、桃木钉、净土,在他手里,像是有了活气,一一归位。阵眼渐显,红光冲天,撞上黑气,“滋滋”响,黑气被一点点吞噬。
第一天,阵眼初成。
枯骨不动了,阴兵的声响弱了。陈阿九站在阵中,面色发白,额角冒汗,气息微喘,却没停,指尖不停画符,安抚失控的阴魂。
夜里,冢里传来呜咽声,像哭,又像叹。陈阿九坐在阵中,一夜未动,眼睁着,望着冢里,不知在想什么。
第二天,阵法成型。
红光锁了黑气,不再往外漫。陈阿九撒下净土,落在枯骨上,枯骨渐渐静了,不再躁动;又画安魂符,一张张洒下去,阴魂的嘶吼,成了淡淡的叹息。
他嘴角溢出一丝血,擦了擦,继续布阵,神色依旧凝重。
第三天,阵成。
红光裹住枯骨冢,黑气散了,地脉不晃了,阴魂静了。荒草依旧,却没了诡异,腥气淡了,日头洒下来,竟有了几分暖意。
陈阿九站在阵中,身形晃了晃,面色惨白如纸,嘴角的血又渗了出来。他看了一眼冢,眼神依旧冷,仿佛只是做了件无关紧要的事。
三里外的村民,看见红光冲天,疯了似的跑过来,“噗通”全跪下,磕头不停,嘴里念着“谢谢大师”。
陈阿九摆手,声音弱了些,却依旧冷:“地脉顺了,凶煞镇了,别靠近,别扰阴魂。”
为首的老人捧来一袋银子,递到他面前:“大师,一点心意,求您收下。”
陈阿九没看,摇头。转身,从布囊里摸出一块青石,指尖沾朱砂,写下一行字,力透石背:
地凶莫犯,心正莫欺。
立好青石,背布囊,踩芒鞋,往远方走。身形单薄,却依旧沉稳,渐渐融进山林,没了踪影。
村民们站着,不敢动,满心敬畏。
此后,枯骨冢再无异样。孩童醒了,老人好了,牲畜兴旺,村子又静了。
有人说,阴魂被安抚了;有人说,阵法护着冢;也有人说,陈阿九还在世间,继续镇凶煞,安阴魂。
没人知道,陈阿九走后,进了一处僻静山洞。
靠在墙根,嘴角又渗出血,他打开布囊,看着里面的朱砂、黄纸,眼神里第一次有了异样——不是冷,不是静,是迷茫,是怅惘,还有一丝藏不住的隐秘。
他抬手摸自己的眉眼,指尖冰凉,像在摸一段忘了的过往。
风从洞口吹进来,带着阴寒,像是无数阴魂在低语,又像是有什么东西,在暗处盯着他。
陈阿九闭上眼,没说话。
黑暗里,他的身影与山洞融在一起,只剩一点朱砂的红,在布囊里,若隐若现。
枯骨冢的静,是真的静吗?
他的过往,藏着什么?
风还在吹,答案,埋在黑暗里,没人能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