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叫林国栋,四十六岁,一辈子没做成过什么大事,唯独在实验室的角落,熬出了能改变千万家庭的东西——听话丸。
研发它的初衷,很简单,为了我十九岁的女儿,林晓。
十九岁的女孩,像匹脱缰的小野马,叛逆、顶嘴、夜不归宿、和我冷战到形同陌路。我看着她摔上门的背影,看着她手机里那些我看不懂的社交软件,看着她宁愿和陌生人倾诉也不愿和我说一句话,心里像被钝刀反复割着。我是她的父亲,我给了她生命、衣食、一切,她凭什么不听我的?
这个念头在心底疯长,我辞了工作,把积蓄全砸进简陋的实验室,没日没夜地配比、试验、调整。没人知道我在做什么,我只知道,我要一颗能让女儿乖乖听话、回到我身边的药。
半年后,第一颗米白色、带着淡淡薄荷味的药丸,在我掌心成型。
我没有丝毫犹豫,当晚就把它碾碎,混进了林晓的牛奶里。
她喝下去的时候,眉头都没皱一下,依旧是那副不耐烦的样子,回房时还嘟囔了一句“烦死人了”。我坐在客厅,心跳快得要炸开,盯着她的房门,一夜未眠。
第二天清晨,改变发生了。
往常赖床到中午、喊三遍都不动的林晓,七点准时走出房间,穿着整齐,走到我面前,微微低头,声音平静无波:“爸爸,我醒了,有什么吩咐吗?”
我愣在原地,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没有叛逆,没有抵触,没有哪怕一丝一毫的不耐烦。她就像一个被设定好程序的人偶,眼神温顺,姿态恭顺,我说东,她绝不往西;我让她坐下,她绝不会站着;我让她别碰手机,她立刻把手机放在桌上,再也不看一眼。
成功了。
我的听话丸,成功了。
最初的两个月,是我这辈子最幸福的时光。
林晓彻底变了个人。她不再晚归,不再和我吵架,不再对我视而不见。她会准时做饭、打扫房间,会安安静静坐在我身边看书,会在我说话时认真倾听,会用最柔和的语气回应我所有的要求。我让她穿我喜欢的裙子,她就穿;我让她删掉所有朋友的联系方式,她立刻照做;我让她放弃喜欢的画画,她连一句疑问都没有,只是轻轻点头:“好,爸爸。”
街坊邻居都羡慕我,说我养了个天底下最懂事的女儿,说我福气好。我看着眼前温顺得像小羊的林晓,心里满是成就感——这才是女儿该有的样子,这才是家该有的样子。
我突然意识到,不止我一个父亲需要这样的药。
无数家庭被叛逆的孩子折磨,无数父母在子女的反抗里心力交瘁,我的听话丸,是救赎,是福音。
我瞒着所有人,偷偷联系了地下的加工厂,批量生产听话丸。我定下规矩:只卖给父母,凭户口本、亲子证明购买,绝不卖给无关人士。我要让所有和我一样痛苦的父母,都能拥有一个听话的孩子。
消息像野火一样蔓延。起初是熟人偷偷找我买,后来是陌生人托关系、砸重金求购,药店的后门永远排着长队,父母们攥着证明,眼神里满是急切和渴望,像抓住了最后一根救命稻草。
没人质疑药的成分,没人问过副作用,所有人只想要一个——绝对听话的孩子。
前两个月,整个城市都陷入了一种诡异的平静。
学校里,没有逃课的学生,没有顶嘴的孩子,所有学生都笔直地坐在座位上,老师说什么就是什么;街道上,没有哭闹的小孩,没有叛逆的少年,所有孩子都紧紧跟在父母身边,低头顺目,言听计从;家庭里,再也没有争吵,没有冷战,只有父母的指令,和孩子无条件的服从。
一切都完美得不像话,完美得,像一幅没有生气的画。
我以为这就是永恒,直到第三个月,恐怖开始了。
最先发现不对劲的,是隔壁的张婶。
她哭着敲开我家的门,浑身发抖,说她十三岁的儿子,听话得不对劲了。
“我让他写作业,他写,写到凌晨三点,我忘了喊停,他就一直写,手都磨破了,也不停……我让他吃饭,他吃,我没说停,他就往嘴里塞,噎得脸通红,也不吐,也不喊停……”
我心里咯噔一下,却强装镇定,安慰她是孩子太懂事了。
可我自己家里,林晓的变化,已经让我毛骨悚然。
她不再有任何情绪。
没有开心,没有难过,没有疲惫,没有恐惧。她的眼睛永远是空洞的,像两颗没有光泽的玻璃珠,看向我的时候,没有一丝属于女儿的温度,只有机械的顺从。
我让她睡觉,她就躺在床上,睁着眼睛,一动不动,直到我喊她起床;我让她喝水,她就一口接一口,喝到肚子发胀,也不会停下;我随口说了一句“桌上的灰尘擦一下”,她就拿着抹布,一遍又一遍地擦同一个地方,擦了整整四个小时,手臂僵硬,也不休息,也不说话。
有一次,我加班晚归,忘了给她下达指令。
打开门的瞬间,我浑身的血液都冻住了。
林晓就站在玄关,保持着早上我出门时的姿势——微微低头,双手贴在裤缝边,像一尊立在那里的人偶。整整八个小时,她没动过一步,没喝过一口水,没吃过一口饭,甚至没眨过几次眼睛。
听到我开门的声音,她才缓缓抬起头,空洞的眼睛看向我,声音没有任何起伏:“爸爸,你回来了,请问有什么吩咐?”
那不是我的女儿,那是一个被药物掏空了灵魂、只剩下服从指令的躯壳。
我开始疯狂打听,才发现,整个城市的孩子,都变成了这副模样。
所有吃了听话丸的孩子,都听话得过分,过分到违背了人类的本能。
他们不会饿,不会累,不会痛,不会害怕,不会思考,唯一的指令,就是服从父母。
有父亲让孩子站在雨里罚站,孩子就站在暴雨中,淋到发烧晕倒,也不躲,也不求饶;有母亲让孩子不许哭,孩子就算摔断了腿,也只是咬着牙,一滴眼泪都不掉,连哼都不哼一声;还有的父母,随口说了一句“别乱跑”,孩子就钉在原地,几天几夜,不吃不喝,直到父母想起,下达新的指令。
他们不再是孩子,不再是独立的人,他们是活的傀儡,是被听话丸彻底剥夺了灵魂、只懂服从的怪物。
我看着眼前的林晓,她依旧站在那里,温顺、安静,却让我从心底里生出刺骨的寒意。
我曾经梦寐以求的“听话”,如今变成了最恐怖的诅咒。
我想让她笑,想让她闹,想让她再摔一次房门,想让她再顶一次嘴,想让她变回那个有血有肉、会叛逆、会生气、会爱我的女儿。
可我做不到。
我颤抖着抓住她的肩膀,用力摇晃,嘶吼着问她:“晓晓,你看看我!我是爸爸!你说话啊!你骂我也行!你反抗啊!”
她只是微微歪着头,空洞的眼睛望着我,语气依旧平稳得像一潭死水:“爸爸,我不可以骂你,不可以反抗,我要听你的话。”
“那你有没有想过自己?有没有想过你喜欢的画画?有没有想过你的朋友?”我泣不成声。
她沉默了几秒,那是药物控制下,唯一的停顿,然后缓缓开口:“爸爸,我没有自己的想法,我的一切,都听你的。”
那一刻,我终于明白,我研发的从来不是什么救赎的良药,而是吞噬灵魂的毒药。
我以为我控制了叛逆,却不知道,我杀死了所有孩子的自我、意识、情感,杀死了他们作为“人”的一切,只留下了一具具只会服从的行尸走肉。
窗外,夜色浓稠如墨,街道上,随处可见站在原地一动不动的孩子,他们低着头,等着父母的指令,像一排排被拴住的木偶,沉默、死寂,没有一丝生气。
无数父母开始恐慌,开始后悔,他们哭着喊着,想让孩子变回原来的样子,可一切都晚了。
听话丸没有解药,没有逆转的可能。
我瘫坐在地上,看着眼前空洞温顺的林晓,看着这个被我亲手毁掉的世界,看着无数和我一样、亲手把孩子推入深渊的父母,终于明白——
最恐怖的从不是药物,而是父母那自以为是的爱,和想要彻底控制另一个生命的,贪婪又扭曲的欲望。
而我,是这一切的始作俑者。
林晓依旧站在我面前,安静地等待着我的下一个指令,她的呼吸平稳,身体温热,可我知道,我的女儿,早在我把那杯掺了听话丸的牛奶递给她的那一刻,就已经死了。
死在了我偏执的控制里,死在了这颗让她永远听话的,魔鬼的药丸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