前文说过,“华子冈”是辋川二十景之一。
清风明月本无价,辋川山水自有情。
这不,厌倦了长安官场的“尔虞我诈”,王维带着“迷弟”裴迪,直奔辋川别业……
在位于西安城东南四十公里的蓝田,秦岭北麓蜿蜒着一条美丽的川道,溪谷松瀑,鸟语花香。
王维百看不厌的是:清澈的溪流潺潺而出,流入灞河;山涧绿草萋萋,繁花似锦;遥望瀑布飞流直下,聚水成潭,波光粼粼......
这里,便是辋川。
辋川,属于秦岭一脉。
自古以来,秦岭就逐渐布满了皇家园林和离宫别馆,无论是文人墨客,还是权臣显贵,无不在此流连忘返;一本《全唐诗》,吟咏秦岭的绝唱,竟不下数千首,传世之作频出……
不能陪你同风起,但可陪你落夕阳。
据说,唐玄宗和唐中宗都钟爱“寄情山水”,于是,朝野上下,建造别业、吟游唱和,自是成风。
《全唐诗话》载:“凡天子飨会游豫,唯宰相、直学士得从……帝有所感,即赋诗,学士皆属和,当时人所钦慕。”
以大臣韦嗣立为例,他在终南山建有山庄,唐中宗御驾亲临,与群臣写诗唱和,开心之余,立封韦嗣立为“逍遥公”。
王维接手宋之问的别墅后,历时十余年,依据辋川的山水形势,植花木、堆奇石、筑造亭台阁榭,建起了孟城坳、华子冈、竹里馆等二十处景观......
或许,正是因为王维的践行,多年以后的白居易,为天下文人提出了“中隐”的概念。
白居易《中隐》,诗曰:
大隐住朝市,小隐入丘樊。
丘樊太冷落,朝市太嚣喧。
不如作中隐,隐在留司官。
似出复似处,非忙亦非闲。
不劳心与力,又免饥与寒。
终岁无公事,随月有俸钱。
......
王维的“辋川二十景”,最终也成为唐之后,历代文人墨客推崇的“世外桃源”。
有史料表明,甚至到了明清时期,到长安的文人雅士,都要到辋川一游,一来纪念王维,二来体验一下这位“诗佛”给后世留下的文化遗产。
毕竟陶渊明的《桃花源记》,只是诗文中虚构之地;而辋川别业,却是实际存在的,有王维大量的诗与画作证。
或许有人会问,身为朝廷命官,王维有那么“自由”吗?
明代胡震亨(1569-1645年)在《唐音癸签》说,当时朝廷“法禁颇宽,恩礼从厚”,假期很多,鼓励“假日经济”,提倡宴乐,不仅有“旬假”,还设有所谓“三大节”,会发过节费。
唐代冯贽撰写的《云仙杂记》中载文:王维居豪宅、有洁癖,“王维居辋川,宅宇既广,山林亦远,而性好温洁,地不容浮尘,日有十数扫饰者,使两童专掌缚帚,而有时不给。”
也就是说:辋川别业中,仅专掌扫地的就有十数人,专门有两个小孩负责绑扫把,有时供不应求。
“辋川”让王维,在“当官与归隐”之间,找到了“微妙的平衡”。
宋代的苏轼,显然是看过王维的绘画真迹的。
苏东坡赞道:“手中五尺小横卷,天末万里分毫厘。”(《题王维画》)将“毫厘与万里”浓缩于一纸的,便是王维的丹青功夫。
苏轼在《东坡题跋·书摩诘〈蓝田烟雨图〉》中说:“味摩诘之诗,诗中有画;观摩诘之画,画中有诗。”
很遗憾,王维的绘画真迹,已经湮没在历史的尘埃中,我们无缘得见。他的诗作,比如《辋川集》,却真真切切地摆在我们眼前。
后世学者研究认为:王维以“禅”入诗,写了大量的山水诗作,以此来探询生命的本源,呈现生命的自在无碍。
《辋川集》,是王维与裴迪合作的“结晶”。他们互为唱和,通过对辋川二十处景物的描写,给后世留下了美妙的文化印记。
在辋川别业的营建过程中,王维寄情山水,在写实的基础上,更加注重写意,创造了意境深远、简约、朴素而留有余韵的园林形式,使其成为唐宋写意山水园的代表作品。
沿着山间小路,赶着马车绕过辋水,还要翻过一座绵延的山冈——华子冈。
冈上种植着成片的松柏,四季常青。
这里也是王维每次回家的必经之地。
穿过幽深的华子冈,看到孟城坳,离“家”就不远了。
呈现在诗人眼前的景色,似乎都是一样的,感受却各不相同,诗作各异。正如酿酒用的高梁,经过“高手”发酵酝酿,可以幻变为醇厚的“茅台”。
王维、杜甫无疑属于这种“高手”——“读书破万卷,下笔如有神”。(杜甫《奉赠韦左丞丈二十二韵》)
关于华子冈,王维曾这样描述∶“夜登华子冈,辋水沦涟,与月上下,寒山远火,明灭林外,深巷寒犬,吠声如豹,村墟夜舂,复与疏钟相间。此时独坐,僮仆静默。多思曩昔,携手赋诗,步仄径,临清池也。”(《山中与裴秀才迪书》)
此时此刻,此情此景,王维不由诗兴大发,赋诗一首《华子冈》。
诗曰:
飞鸟去不穷,连山复秋色。
上下华子冈,惆怅情何极。
王维诗意一出,裴迪便慌了神:“慢着、慢着,我的哥耶,王员外郎,请歇息片刻!”
王维笑了,就着裴迪的手搀扶,顺势在一张石凳上坐了下来。
前文说过,裴迪与王维有个约定:将“辋川二十景”一一唱和,然后结集出版。
首篇《孟城坳》已经合作成功,在朋友圈广泛流传。
《华子冈》当为第二篇。
王维诗的大意,是飞鸟一只只地飞过,山峦层层被秋色晕染,一路走来,登上并走下华子冈,内心无比惆怅......
王维是出了名的“快枪手”,更是“写意”圣手,裴迪自愧不如。
此刻,王维见裴迪一脸紧张,摆摆手道:“不急、不急,索性在此烹茶......”
炉火正旺,茶香四溢......
王维这才发现,裴迪却在远处的华子冈上,踱步徘徊......
此时的裴迪,已然融入山景。
人,以目传神。诗,亦能借点睛之笔,而曲尽自然之趣。
举目四望,浓郁的山野气息,扑面而来:日、云、山、光、草、松......灵动分明,天人合一!
诗意在裴迪胸中激荡:
日落西山,微风习习;
回家途中,草上的露珠早已干了;
踩着松软的草,夕阳的余晖,渐渐轻染在身后那串长长的足迹上;
山色青翠灵动,仿佛在亲亲牵扯着我的衣衫......
“有了!”裴迪像个孩子似的,朝华子冈下的王维,疾奔而去。
正在品茗的王维,听着裴迪的吟诵,连连击节叫好:“好诗、好诗!”
我们不妨也来欣赏欣赏,裴迪所写的《华子冈》。
诗曰:
日落松风起,还家草露晞。
云光侵履迹,山翠拂人衣。
王维是发自内心的叫好!
裴迪兴奋不已:“王员外郎,今晚可得好好犒赏犒赏我喔!我要窖藏的汾酒!”
王维连声道:“好、好、好!”
你看啊,裴迪此诗,寥寥二十字,寓诗人独特的感受,于寻常的山间景色之中,笔墨疏淡而意蕴超远。
后世学者在论王维、裴迪“辋川唱和”时,说“神与境会,境从语显,其命意造语,皆从沈思苦练后,却如不经意出之,而意味、神采、风韵色色都绝”(王士禛《唐人万首绝句选评》)。
这是很有趣的现象:同样都写“华子冈”,惟裴迪的入选《唐诗三百首》,王维却落选了。
是否就说明王维的写得差些呢?
其实不竟然。王维的佳作太多了,他的这首《华子冈》,显然入不了自己的“最佳阵容”。
或许通过这一首诗,人们记住了裴迪。
王维待裴迪“亦师亦父”,是由衷地替小“迷弟”高兴!
走,回家,老夫给你摆酒祝贺!
(未完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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