AIGC创作
梅雨将歇未歇的午后,林远推开父亲木工房的门。积了七天的湿气扑面而来,混着松木、桐油和陈年刨花的味道。门轴转动的吱呀声像一声叹息,惊起墙角落满灰尘的木屑。
父亲林守拙走了三十五天。
肺癌。从确诊到离世,一百二十三天。最后的日子,他什么都说不出了,只是用手指在病床护栏上划,横横竖竖,像是还在画什么图纸。林远以为那是病痛引起的痉挛,现在才明白,那是父亲在教他最后一遍——木料的纹理,榫卯的角度,那些一辈子没来得及教完的东西。
木工房不大,二十平米,四面墙挂满了工具:锯、刨、凿、锤、尺,每一样都有固定的位置,父亲用了一辈子维持这种秩序。正中央是他的工作台,厚重的老榆木,台面被岁月打磨得油光发亮,像一块巨大的琥珀。台上放着一把还没完工的木梳,齿子刚开到一半,刨花还卷在刀刃上,时间就那样停住了。
林远走到工作台前,手指轻触那把木梳。木料是黄杨,父亲最喜欢用的材料,质地细腻,不易变形。梳背已经打磨光滑,上面浅浅刻着一朵玉兰花——母亲生前最爱的花。
母亲走的时候,林远才七岁。关于她的记忆只剩几个碎片:她梳头的样子,她身上的皂角香,她最后一次住院前把他抱在怀里,说“听爸爸的话”。然后她就再也没有回来。父亲一个人把他拉扯大,既当爹又当妈,从不抱怨,也从不多说。
林远记得小时候,父亲总是在这个木工房里忙到深夜。刨花的沙沙声是他的摇篮曲,桐油的气味是他的安眠香。他常常趴在门槛上,看父亲把一块粗糙的木头变成凳子、桌子、衣柜、饭碗。那些东西不漂亮,但是结实,用一辈子都不会坏。
“木匠的手艺,就是把一棵树变成另一个样子,让它继续活。”父亲曾经这样说过。那时候林远不懂,现在好像有点懂了。
他打开工作台下面的柜子。柜子里整整齐齐码着父亲几十年攒下的木料,每一块都用旧报纸包着,报纸上写着日期和来源:“1985年,老家拆房留下的楸木大门”“1992年,单位淘汰的樟木办公桌”“2003年,路边捡的槐树断枝”。父亲一辈子节俭,从不舍得扔东西,连一块边角料都要收起来,说“总有用得着的时候”。
最下面一层,林远发现了一个老式的铁皮饼干盒,盖子已经锈迹斑斑。他打开盒子,里面不是饼干,而是一叠发黄的图纸——手绘的木工图纸,每一张都标注得清清楚楚:尺寸、角度、榫头样式、木材种类。有些图纸边角已经磨破,用透明胶带仔细粘过。
图纸下面压着一个信封,没有落款,只写着“给小远”。
林远的手开始发抖。他抽出信纸,是父亲的字迹,笔画有些颤抖——应该是生病后写的。
“小远:
你看到这封信的时候,爸爸已经不在了。有些话当面说不出口,写下来容易些。
爸爸这辈子没什么本事,就会做点木工活。你小时候问我,为什么别人家爸爸是工人、干部、老师,你爸是个木匠。我说,木匠好啊,木匠能让木头一直活着。
你不信,说木头本来就是死的。我没跟你争。
现在你大了,应该能明白。一棵树长了几十年、几百年,砍下来做成东西,它就没死,只是换了个样子活着。就像人,走了以后,只要还有人记得,就还在。
爸爸这辈子做得最好的东西,不是那些家具,是你。
你妈走的时候,你才这么高。我抱着你,心想,完了,我一个大老粗,怎么把你养大。可日子一天天过,你就这么长大了。上大学,工作,结婚,生子。每一步爸爸都看在眼里,高兴,也难过。高兴的是你出息了,难过的是你离我越来越远。
不是怪你。孩子大了总要飞。爸爸懂。
这些年你忙,一年回来不了几趟。我不怪你,真的。你打电话来,我总说‘没事’,‘挺好的’。其实有事,也挺不好的,但不说不让你担心。
去年查出来这个病,我没告诉你,怕影响你工作。后来瞒不住了,你回来陪我,我知道你心里难受。但小远,爸爸不难受。七十多岁了,该见的都见了,该做的都做了,没什么遗憾。
要说遗憾,就一个——没教会你做木工。
你小时候不爱学,说这手艺过时了,没人要了。我没强求。你说得对,现在谁还自己打家具?都买现成的。可爸爸想,就算你不做木匠,也该学点手艺。手艺人有个好处,心里踏实。不管外面怎么变,手里的活不会骗你。
后来我想,你学不会,就让我孙子学吧。可他离我更远,一年见不着几回。
算了,不说了。
床底下有个箱子,是爸爸这几年攒的,给你和小远的。你妈走的时候,我没给她打一口好棺材,这辈子心里过不去。现在我自己动手,给自己打了一口。不用棺材铺的,他们的木头不好。
箱子里的东西,你看着分。该留的留,该扔的扔。爸爸没什么值钱的东西,就这点手艺,你留着做个念想。
小远,爸爸这辈子没说过爱你,但你知道的吧?
要是不知道,现在知道了。
最后一句:好好过日子,别太累。小远(你儿子)学习别逼太紧,孩子有孩子的路,就像你也有你的路。
爸爸走了,但爸爸在木头里活着。你哪天想我了,就来看看这些东西。它们不会说话,但它们都记得我。
爸 字
2023年秋”
林远的眼泪滴在信纸上,晕开了最后一行的墨迹。他把信小心折好,放回信封,贴在心口。窗外又飘起细雨,敲打着木工房顶的玻璃瓦,像无数细小的手指在叩问。
他蹲下身,往床底下看。果然有一个长条形的木箱,用油布仔细包裹着。林远把箱子拖出来,解开油布,是一口还没上漆的棺材——不对,不是棺材,是一个缩小了很多倍的模型。
一米来长,三十公分宽,比例精准,榫卯严丝合缝。用的是最好的楠木,父亲攒了半辈子才攒够的料。棺材盖可以打开,里面躺着一个同样缩小的人形木偶,穿着父亲平时最爱穿的那件蓝色中山装,脸上刻着慈祥的笑容。
林远把木偶拿出来,发现背后刻着一行字:“林守拙,1935-2023,木匠。”
棺材底部铺着一层刨花,刨花下面是一封信,信封上写着“给小远和小远的小远”。
林远打开信封,里面是一张折叠的宣纸,打开后是一幅画——父亲画的,笔法稚拙,但能看出来是他们一家三代:父亲、林远、林远的儿子小远。三个人站在一棵大树下,手拉着手。树是歪的,人也是歪的,但每个人的脸上都在笑。
画的下方写着一行字:“咱家的大树,歪着长,也长成一棵树。”
林远捧着这幅画,在木工房里坐了很久。雨停了,西边的云裂开一道缝,夕阳的光透进来,照在工作台上,照在那把未完成的木梳上。
他拿起木梳,仔细端详。黄杨木已经被父亲打磨得温润如玉,玉兰花的轮廓清晰可见,只差最后几笔花瓣没刻完。父亲的手停在那里,再也刻不下去了。
林远把木梳放回原处,打开工具柜,找出一把最小的刻刀——父亲教过他认这些工具,虽然他从来没认真学过。刻刀握在手里的感觉很陌生,但他知道应该怎么用。
他坐在工作台前,对着那把木梳,开始刻最后几片花瓣。
手很生,刻得歪歪扭扭,远不如父亲的手艺。但他很慢,很认真,每一刀都不敢用力过猛。刻了半个小时,满头大汗,终于把那朵玉兰刻完了。
虽然刻得不好,但至少完整了。
他把木梳举到光下看,那些歪斜的刀痕和父亲细腻的笔迹形成鲜明的对比,像一首歌里唱跑调的部分。但不知道为什么,看着看着,他觉得这样也挺好——父亲开了头,他收了尾,就像接力赛,棒子终于传到了终点。
林远站起来,把那口小棺材模型抱到工作台上。他打开棺材盖,把父亲刻的那个小人放进去,又把那幅画叠好,放在小人旁边。最后,他把那把木梳也放了进去——他刻的那几刀,就当是陪父亲走最后一程。
合上棺材盖的时候,他轻声说:“爸,你的手艺我学会了。虽然学得不好,但我会继续练。你放心走吧。”
他把棺材模型抱到书架上,放在最显眼的位置。旁边就是父亲用了几十年的工具盒,里面装着那些陪伴了父亲一辈子的锯、刨、凿、锤。
林远站在书架前,看了很久。那些工具沉默着,棺材模型沉默着,整个木工房沉默着。但在这沉默里,他好像听见父亲在说话。
说那些木头的事。说那些年的事。说那些从来不曾说出口,却一直刻在木头里的爱。
手机响了,是妻子打来的。
“还在爸那儿?快六点了,回来吃饭吧,小远问爷爷呢。”
“跟小远说,”林远顿了顿,“爷爷挺好的,在这儿陪着咱们呢。”
挂断电话,林远最后看了一眼木工房。夕阳的光已经完全消失,屋子暗下来,那些工具、木料、半成品,都隐没在阴影里。但他知道它们还在,就像父亲还在。
他轻轻关上门,没有锁。
以后他会常来。带着儿子来,教他认那些工具,教他认那些木头,教他认那些刻在木头里的故事。就算儿子不学这门手艺,至少要知道,他的爷爷是个木匠,一个能让木头一直活着的木匠。
走出院子,天边最后一抹晚霞正在消散。林远站在门口,回头看了一眼。
木工房的窗户里透出一点微光——是他临走前特意留的一盏灯。
父亲生前总是这样,不管多晚,都会给他留一盏灯。
现在轮到他了。
林远转过身,走进暮色里。身后的灯光一直亮着,像一只不肯合上的眼睛,目送他一步步走向城市的方向。
他知道,从此以后,每次回来,都会看见这盏灯。
父亲在木头里活着,也在灯光里活着。